“喂”字里的人生路
薛朝阳
时代变迁,“喂”字的含义也在不断的发展变化着。
记得小时候,让妈妈喂我吃饭是顶幸福的事。能被妈妈亲自喂饭,在我心里就是她最亲我的标志。我和妹妹只差两岁,记忆里,妈妈好像总更疼妹妹——她总给妹妹喂饭,而我大多时候得自己吃。偶尔妹妹闹脾气不吃饭,妈妈会假装喂我吃,说只要给我喂妹妹就会张嘴。更多时候,我自己吃得满脸满桌都是饭粒,妈妈也只是笑着让我自己收拾。我心里悄悄嫉妒妹妹,凭啥总是喂妹妹不是喂我。但每次我生病时,妈妈总会抱着我,一勺一勺地喂我吃饭,喂我吃平时舍不得买的好吃的。那时的我认定,“喂”就是更亲、爱得更深,是亲人之间藏不住的温柔,“喂”就是爱的代名词,是我记忆里最暖的底色。
上学识字后,我才发现,“喂猪”“喂鸡”“喂牛”和妈妈喂我用的是同一个“喂”字。原来,不用主动找食物,别人把食物给你或送到嘴边,都叫“喂”。我常蹲在邻家二奶奶的猪圈外看她喂猪,她一边用力倒猪食,一边骂骂咧咧地呵斥抢食的小猪,有时不顺眼,还会用猪食勺子敲一下它们的头。我总觉得奇怪:既然喂猪是为了让它们长大,为什么还要骂它们?后来才懂,二爷爷买回猪仔就不管了,猪养壮了,卖猪的钱却攥在他手里,二奶奶一分也花不上。她喂猪的辛苦,全成了负担,哪里谈得上心甘情愿。那时我第一次明白,原来“喂”不一定都出于爱,它的意思,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年岁渐长,到了十几岁,看到还有同学要父母追着喂饭,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都这么大了,难道自己没手吗?后来当了老师,常有家长跟我“炫耀”自己有多爱孩子:孩子从小到大,连双袜子都没洗过;孩子忙着写作业,就端着碗一口一口喂饭。见得多了才发现,被这样“喂”大的孩子,大多后劲不足,还一身娇惯出来的毛病。那个曾代表爱与亲情的“喂”,在我心里慢慢变了味道:原本的亲情和责任,在过度的“喂”之后变成了一种伤害,剥夺了孩子成长的权利,限制了独立能力的发展。所以后来养育自己的孩子时,凡是孩子能自己干的事情就尽量让他自己动手,哪怕弄得满桌狼藉,也让他享受探索的乐趣。
互联网和AI普及后,我发现“喂”字的用法越来越广。算法主动推送给我们的网页内容,被戏称为“投喂”新闻;我们给豆包等AI工具输入信息,也叫“喂”数据。这个字早已不止用在人和动物之间,它成了我们与互联网、与AI对话的注脚。可时代带来的烦恼也随之而来。那个曾意味着爱与责任的“喂”,如今让我多了几分警惕。算法的信息投喂,为我们织起了一张“信息茧房”,让人困在自己的偏见里,慢慢失去判断力,甚至容易被虚假信息裹挟;给AI投喂信息时,也得小心那些始料未及的负面效应。
一个“喂”字的变迁,是我个人成长的印记,更是时代发展的缩影。它提醒着我们,“变”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但我们要在“变”中守住自己的初心,守住“喂”后面的爱与责任,守住独立思考的能力,才能在“变”中守住自己的节奏,成为时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