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饭前,妈说村里的有哈婆过世了。我一愣,顿时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上了高中,特别是参加工作以来,除了春节、拜山和老人生日,我是甚少回老家了,熟悉的故乡已经变得很陌生。这几年,村里的变化很大,广珠轻轨从村后经过,村里的耕地要么变成了宅基地,要么变成了鱼塘,村后原来郁郁葱葱像原始森林似的山头变得光秃秃的,有的则稀稀疏疏地种上了一些速生桉。村里的人富起来了,村前泥路铺上了水泥,村里架起了街灯,最近又建起了文化室和篮球场,大家纷纷在村前填地建房,一幢幢特色各异的小洋楼耸立在村前大道的两侧,住在原来村子里的人廖廖无几,有哈婆家就是其中一户。
有哈婆很早就嫁过来了,她姓什么,村里没有几个人知道,只是尊称她为有哈婆。在我的印象中,有哈婆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虽然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脸上总挂着笑容。有哈婆家就在村后一条窄窄的巷子里,和我家的祖屋斜对着。小巷两边原来一共住着五户人家,大家一直都相处得非常和睦,哪一家有什么事,其他几家都会马上尽力帮忙。听奶奶说,有哈婆的家境原来在村里还算可以的,是这条小巷里唯一的青砖屋人家。后来,她的丈夫死了,大儿子出外打工极少回来,家里只留下一个有残疾的小儿子和精神上有点问题的小媳妇,按理说经济上应该比较拮据,但她很乐观,从来不主动要求别人的帮助,周边的邻居反而常常得到她的接济。
我从小就在城里读书,有哈婆特别喜欢我,逢人就夸我以后准有出息。每年寒暑假回到村里,她一看见我,都会笑咪咪地询问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有时见我不如意,就会安慰我,让我在村里静静心,蓄蓄劲。最怀念的是在夏夜,当我躺在祖屋门口的大麻石板上乘凉时,有哈婆和奶奶就会在旁边一边摇着葵扇,一边听我说城里的事情,见我累了就会给我讲村里的风俗典故,让我在星星和故事的陪伴下渐渐入睡。
我家门前的那条小巷并不长,中间是高低不平的大麻石,靠近有哈婆家那边还有一条更窄的排水渠。有哈婆每天一清早,准会把小巷扫得干干净净。她知道我不习惯在村里走夜路,每当我晚上要出去,她都会拿着煤油灯或蜡烛站在自家的门口,轻声说:“小心点,小心点。”二十多年过去了,那点微弱的灯光仍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温暖着我的心。
出来工作后,有一次回到村里,我跟有哈婆聊了很久,跟她说了很多城里的趣事。看见她眼里充满的好奇,我真诚地邀请她到城里转转。她的眼神一暗,但很快又笑呵呵地说:“年纪这么大了,不去啦!有空就多点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知道,她其实是放不下家里有残疾的小儿子和精神上有点问题的小媳妇。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越来越弯的脊背,我的心隐隐地痛着。
最后一次见到有哈婆是今年春节前的事了。除夕那天,家家户户杀鸡宰鹅,我闲着没事,不知不觉又转到了有哈婆家那条小巷。人去房空,当年很热闹的小巷,现在却是冷冷清清的,只剩下有哈婆家还孤零零地留守在这里,但小巷仍然是那么干净。
有哈婆家的门掩着,没有人在家。正当我失望地准备回去时,忽然一个佝偻蹒跚的老人背着一捆禾草从一条横巷里慢慢地走出来。我仔细一看,那不是有哈婆吗?她老得几乎认不出来,满头白发,脸上尽是像刀削一样的皱纹,腰弯得更厉害了,头几乎垂到了腹前。我的心一酸,叫了她一声,走过去想接过她背上的禾草。她一愣,吃力地抬起头来,那饱经苍桑的脸上又充满了喜悦的神情。后来,她告诉我,她的孙子没有让她失望,学习成绩一直都不错,去年还考进了纪元中学,她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听妈说,有哈婆的大儿子这几年回来的次数多了,有哈婆家的日子开始好起来了,去年小儿子一家也在村前建了新房子,但有哈婆坚持住在小巷里。昨天,有哈婆走得很突然,但很安祥,奶奶、爸和村里很多人都去送她了。
逝者如斯夫!我已经无法送有哈婆一程了,但愿她老人家能够在天国里早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