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有个朋友，是一头驴。
前阵子，它终于完成了驴生中最大的一次华丽转身——它去银行签了字，按了蹄印，给自己贷款买了一台最新款的磨。两米直径的精钢磨盘，附带智能计数功能，还能蓝牙连接手机，随时监控自己的劳动产出。
以前它拉主人的磨，主打一个非暴力不合作。它会精准地计算主人的视线死角，在那儿打个盹，或者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尥个愤怒的蹶子。那时的它，虽然脖子上有套索，心里却有草原。
但现在，它变了。它每天凌晨四点准时打卡，把皮套勒进肉里，在那条磨出来的圆形轨道上跑得风生水起。它甚至在磨坊横梁上挂了个激励横幅：越努力，越幸运。
它说这叫资产阶级的觉醒，说自己终于拥有了生产工具。但昨天深夜，它躲在磨盘后面偷偷地哭，眼泪掉进面粉里，和成了黏糊糊的绝望。它哽咽着对我说：兄弟，我想起来就想哭。我这辈子，好像把自己卖给这台磨了。
别笑。看看你手里的房贷合约、车贷帐单，还有那张刷到透支的信用卡——镜子里的那位，是不是也长了一对长耳朵？
二
这头驴为什么要买磨？这是一个足以让社会学家集体失眠的命题。
在当下的语境里，如果你不拥有一套钢筋水泥的盒子，你就是城市流浪汉；如果你不拥有一台四个轮子的金属壳子，你的灵魂就不配拥有自由。
驴听到的版本则是：不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磨，你永远只是个出卖劳动力的畜生。有了磨，你才拥有了身份。
这就是时代最高明的营销：它成功地把生存工具伪装成了生活理想，把债务关系」包装成了阶级跨越。
回想你签下房贷合同的那一刻，是不是也曾感到一种卑微的自豪？彷佛那一叠厚厚的还款单，是银行颁发给你的优质劳动力奖状。银行在对你说：嘿，哥们，我看好你，我觉得你未来四十年都能像驴一样稳定地输出，所以这台磨，你先拿去拉吧。
我们竟然为了证明自己具备「被压榨的价值」，而感到热泪盈眶。
三
买了磨之后，最荒诞的变化发生了：主人消失了，但皮鞭留下了。
以前主人抽它，它有对象可以恨。那种愤怒是它最后的自尊——你打我，是因为你残忍，而我是无辜的受害者。
但现在，谁在抽它？没人抽它。深夜十二点，当它累得蹄子发软，它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还款提醒，便会主动给自己灌下一杯冰美式，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我自己的事业，我要为梦想窒息。
这就是韩炳哲说的自我剥削。当代的压榨不再需要监工，它只需要给你一个信用额度，给你一个中产阶级的样板间，你就会自动化地完成所有的自我屠宰。
现在流行一个词叫自律。在很多时候，自律就是这头驴在没有皮鞭的情况下，依然能精准地控制自己的转速。如果你今天没跑够一万步，你觉得自己废了；如果你今天没读完那本成功学，你觉得自己被时代抛弃了。
这陷阱精妙就在于：它让你误以为，你的焦虑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而不是因为那台磨设计得太重了。你找不到仇人，最后只能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生病，恨自己为什么想睡觉，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机器一样永动。
四
我们来算一笔帐。
为了养这台磨，驴得买保险、买润滑油、请维修工。它发现，它产出的80%的面粉，都回流到了维持这台磨转动的系统里。
这像不像我们的人生？
为了养车，我们得去更远的地方打工；为了去更远的地方打工，我们不得不开车。
为了付房贷，我们每天早出晚归，一天在房子里待的时间不超过8小时，其中6小时还在昏睡。
我们不是在住房子，我们是在给房子当高级保姆，且自备口粮。
我看过一个白领在高级咖啡厅里对着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流泪。他手里的工具价值两万，为了这两万块，他必须熬夜写一个价值两块钱的PPT，好让自己能继续保有那个价值两万的工具。
我们陷入了一种为了工具而活的循环。这头驴最崩溃的瞬间，是它看见隔壁那头每天蹭草吃的野驴，竟然比它更健壮，比它更早看到日出。它看着自己的资产——那台吸干了它青春、体力与好奇心的黑洞，最后只留下一堆惨白的面粉。
那不是面粉，那是它生命的骨灰。
五
驴子为什么哭？
因为它发现，世界上最残酷的不是没得选，而是你以为你有得选，却选了一条最累的路。
它原本可以只当一头拉磨的驴，累了就瘫倒。但现在，它给自己加冕了诚信的皇冠。它不敢倒下，因为在现代文明里，肉体的消亡不可怕，信用破产才是真正的社会性地狱。
我们穿梭在写字楼，彼此问候最近忙吗？如果对方说不忙，我们会露出一种看废物的鄙夷。我们竟然以忙碌为荣，以被磨盘锁死为成功的勋章。
深夜里，你听过那种嘎吱嘎吱的声响吗？那不是磨盘在转，那是你的颈椎在哀鸣，是你的灵魂在燃烧。
六
故事的结尾，驴子依然在拉磨。但我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邀请大家一起集体致郁。
我想问的是：如果这台磨盘注定要转下去，我们能不能，至少，别爱上这套枷锁？
这头驴最可悲的地方在于，它不仅买了磨，还在心里给它镀了金。它把自我奴役美化成了自我实现。它最深的痛苦，是它已经失去了不拉磨的想像力。
你可以拉磨，因为你要生存，你要养家，你要应对这个并不温柔的世界。但请你务必记住：那只是一台磨，它不是你的命。
不要为了维持那种看起来很美的资产，就把最后一点看星星、看远方、在泥潭里打滚的时间，全都按秒计价卖给了系统。
如果可以，在某个疲惫至极的瞬间，请试着解开那根套索。哪怕只有一个小时，去无目的地走走，去荒野里嚎叫几声。
你要提醒你自己：你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不是磨盘的一个零件，更不是还款单上的一个序号。
别哭了，驴子。你要记得，在签下合约之前，你原本真的拥有一整片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