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又没睡着。
窗帘没拉严实,一窄条月光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像谁不小心泼了半杯水。他就那么躺着,看那条光慢慢从东墙移到西墙,移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但他知道它在动。就像很多事情,表面纹丝不动,底下早就变了。
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朝下,是他刻意翻过去的。以前不是这样。以前手机一响就抓起来看,生怕错过什么。现在也怕,怕的不是错过,怕的是看见了不知道回什么。那些消息躺在对话框里,他打了字,删了;再打,再删。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手机就那么扣着,像扣住了一肚子没说的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舌头变笨了。
也不是真笨,就是话到了嘴边,绕两圈,又咽回去了。不是因为不能说,是说了也没用。比如今天下午开会,领导说了个方案,他明明觉得有问题,但张了张嘴,没说。同事看他一眼,他笑了笑,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圈。那个圈画得很圆,圆得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拍过桌子,争过,吵过,脸红脖子粗地跟人辩过。那时候觉得理越辩越明,现在觉得有些理不是辩不明,是压根不需要辩。你辩赢了又怎样?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他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想起上个月同学聚会。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从前。有人说他变了,以前多能说一人,现在怎么这么闷。他笑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散场的时候,有个同学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事就说,别憋着。”他拍拍那人的肩,说没事。那人还不信,又说了一遍:“有事就说啊。”他说真没事。
其实不是没事。是不知道怎么说。
事情太多了,多到像一堆打结的线头,你拎起这个,那个就跟着缠上来,理不清,剪不断,索性就那么放着。放着放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是事了。
可真的不是事吗?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结就自己松开了,一个一个浮上来。不是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白天没回的那条消息,同事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家里人电话里那句“你忙吧”挂得太快,楼下便利店老板娘问“好久没见你”时那种客套的语气。
这些事单个拎出来,都不叫事。但堆在一起,就成了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不重,但闷。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摸黑从床头柜上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这个城市永远不睡,总有人在深夜里醒着,各有各的心事。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常说一句话:“心里有事,就跟人说。说出来就好了。”
他跟谁说了?跟父母说,怕他们担心。跟朋友说,怕打扰人家。跟同事说,不敢。跟爱人说,爱人睡得正香,他不想把她叫醒,叫醒了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所以就这么憋着,憋到心里头长草,长到草枯了,剩下一片荒。
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边。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亮着稀稀拉拉的灯。每一盏灯下面,大概都有一个没睡的人,大概都有一些说不出口的事。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凉,又回到床上。
躺下的时候,碰到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是凌晨四点。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但转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东西。像走马灯,一圈一圈,转得他头晕。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外面有鸟叫了。叫得很轻,怯怯的,像怕吵醒谁。天大概快亮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缩了缩。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开会。还要回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的消息。还要在话到嘴边的时候咽回去。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睛,听着鸟叫,一声一声,叫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