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何时开始,不再依赖纸和笔。其实这个问题不用深究,一下就能找到答案。文字,喜爱了八年,一度达到不得不随身携带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的程度。刚爱上文字那个时候,郭敬明还是个多愁善感的大男孩,韩寒在世人眼中还多半是个叛逆的臭小子。那时的郭敬明曾写到,喜欢拿着一支笔,在一张张平整洁白的纸上写字。
我也很喜欢这种感觉,白纸光洁无垢,在上面写东西就像在照镜子,任何造作、不真的地方写下来都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划掉的欲望,而白纸又象征着无限可能,好像可以无限延伸,思维能走多远,笔就能走多远。纸是薄薄的,但好的纸触摸起来总有一种独特的质感,那感觉传达给你的信息不是没有厚度,反而是厚度难测。闭上眼,想象这张纸来源的某棵树,从嫩芽到参天,经历多少风雨阴晴,想象那些纤维最初来自于哪一股轻盈的空气,怎样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生长,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结成一张张自然随机却暗含规则的网.....还可以再往前倒溯,到这棵树之前,到无限的久远。这是怎样一种宏伟,怎样一种穷极想象的美?
我自娱自乐写字的时候,常常是先拿出一两张纸写,不一定全白或者质量多么好,但一定要平整。初写时笔迹潦草到基本只有自己能看,写完之后,一般就随手一放,隔段时间再拿出来常常已是皱巴巴,只有偶尔特别看重的才会好好收藏。虽然皱,但底线是不能有残缺,因为下一步就要认真地将文字誊写在新的白纸上,边誊边改。改好后又放起来,隔段时间兴致来了可能拿出来再改。于是这么多年下来,纵使我这人很没收拾,书桌一个专用的抽屉里也堆满了乱七八糟各式各样的底子。
自个儿曾经对自己的书写有些自恋,但历史上的确没受过几次好评的。其实不论笔迹如何,当一个个属于你自己,代表你自己的思想情怀的字在笔下在纸上成型、排列时,那种满足(或者说是成就)的感觉是无可替代的,而正是因为这份独一无二,才会令人以一种认真对待将要写下的每个字每个词,错别字、谬误和不当修辞自然也会在这种态度的照耀下消解至最少。而那一张张白纸,也就被你赋予了全新的意义,比纸本身还要新,但来源或许比这纸的来源还要久远(我始终相信万物之间即使跨越时空的界限,依然会有种超越的联系,所以即使是一个新的火花,也可能来源于长古的积淀)。
经常写字的人,手指上一定会有些经年累积而成的痕迹。比如我的右手中指指甲根部靠近夹笔的一面就有一层似茧非茧、略带青色的东西,而整个指节跟左手比也略微有些鼓突。因为每个人拿笔的姿势会有所不同,所以好(强调是四声)书之手未必都与我相同,但肯定也会有相应的迹象。传说茶圣陆羽以指浸水会有茶色蔓延,那么若是擅用纸墨笔砚的古人,或许那茧上则会有所谓的金墨丹青之色吧。前面形容这是一种经年的累积,其实也是一种岁月的沉淀,更是一种情思的年轮。
古人行文,必然会有成套的讲究。刘禹锡陋室之局尚且要调素琴,阅金经(姑且把二者理解成互为条件),研墨自是无须多言,可能还有什么静坐冥思,焚香沐浴之类。这些在现在这种快节奏的生活中来说大可嘲之为繁文缛节,一股子酸气。可转念一想,其实应时应世的规矩就是文化的一部分。人无法脱离规矩,就如人无法拒绝文化。当然这里的文化二字不是我们平时讽刺人“没文化”的“文化”,而是一种思维模式或体系,是一个群体产生所必需的根源理念和观念。
纸和笔在华夏的血液里流动千年,沿历史的脉络将这块古老土地上的文化传承千年。许多习俗规矩载着不同的文化匆匆而来,又匆匆湮灭,或是在碰撞和融合中全然变了模样。而纸和笔却穿越过悠远的岁月流传至今,本来作为文化和文明的载体的它们,本身也就成了一种文化,一种亘古美丽的传说。
然而这种传说,似乎也正行走在消逝的路途上,渐行,渐远。
不知不觉,身边再找不出一张平整美观大方的纸,一支细腻上手惯用的笔。手指上关于笔和纸的记忆,逐渐被键盘字符的方位排列拆解和蚕食,那些回味无穷的内涵、生机无限的灵性换成了人类笨拙的程式语言制造出的干巴巴的描述。或许纸和笔被取代是个必然,新的工具使用起来也确实有着很多优点,但美好的外套只能衬托处华丽的外表,内里却是蛀空的巨洞。人总是这样,为短时间的前景,抛弃过去的珍宝,一步一步与亿万年得之自然的灵性背道而驰。为了未来的口号很好听,殊不知没有过去哪有如今,更何谈未来。
看着这些失去自我棱角,如同被抽离得只剩纤维的枯草般的文字在屏幕上一行一行,无法控制地想象:假如有一天纸和笔真的完全地离开人们的生活,我们肯定需要一些有关描述和记载以遗后世,而当这些奠念也只能借助于虚拟化的符号阵列记载和流传之时,是否还会有那么一些人,会感觉到哪怕一点零星的悸动?
或许答案是否定的吧,因为真到这个地步,纸和笔,便已经连占据记忆一隅的资格都失去了。
是夜,
无纸无笔。
20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