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绒之骨》第一章:崭新的地砖与血色的毛絮(3)

顾侯站在二楼的窗台边,望着门岗方向的灯。李沐坐在他的床边,怀里依旧抱着那只毛绒熊,她的校服袖口还湿着。顾侯问道:“你刚才出去干什么了?”李小沐怯怯地道:“熊和我说,它想去见警察。”

顾侯没有笑话她,他端详着毛绒熊肚子上的粗粝针脚。很多年前,地下室也有一只紫色的毛绒熊,左眼缺了一块,棉花便从眼洞里漏出来。那日,洪芸生把它放在木板床上,对他道:“你今晚就睡在这里。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上来。”

地下室的木板床正对着一面镜子。镜子里布着细密的霉点。后来他才知道,霉点的后面并不是双面镜,而是一枚枚针孔摄像头。而当他望向这面镜子的时候,洪芸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儿子在地下室里独自打地铺。小小的顾侯那时候童真地问过那只熊:“你也在注视我吗?”然后,他便模仿着陈印楠的语气趴在门缝边替毛绒熊答道:“是啊,你肯定也是洪阿姨的眼线,不对,我们都是眼线。”话一出口,顾侯便懊恼起来,这让他想要回到月山村,回到好伙伴的身边。

陈印楠比他的胆子大,也比他跑得快。曾经的他们会在月山湖边投石子,而顾钦总会站在他俩的中间,不让其靠近自己的弟弟。可投石子的技巧却偏偏就是陈印楠教的,他每次都是投得最远的。有一次,顾侯的石子砸中了一条鱼,鱼肚皮翻上来,陈印楠兴冲冲地跃入水中将鱼抓在手里,回头却看见顾侯仍然站在原地,迟迟不敢迈入水中。于是他冲他做了个鬼脸,“你妈妈说不能下来,你就真的不下来了?”陈印楠说,“你不来,那我就一个人来了。以后我们就天人有隔。”

顾侯很厌烦陈印楠时常脱口而出的莫名话语,只不过,在他后来的人生里确实有很多的人真的天人两隔。月山村的老妇、手术台上不愿闭上眼睛的女孩、三月十七日之后再也没有出现的姐夫李清澄,还有六月十二日晚上走进顾宅的陈印楠。

门外的红灯闪烁一下,那是顾宅内部监控的提示灯。顾侯低头看见自己大腿内侧的一道旧疤,旧到不仔细看便会忽略它的程度。而这眼前的旧疤也有一段独属于它的往昔,属于月山村的暴风雨夜。

那夜,顾家一群人从杭城开车回村,去探望那个凭着老乡的信任来杭城做手术的月山村女孩,也是顾侯成交的第一份医美贷合同的主人。那天,她坐在咨询室里攥着合同道:“我有在杭城给中学生做家教,给导师干活,我一定会按时赚够钱还上的。”

一个杭大的研究生,鼻梁只歪了三毫米,当她走进顾美医疗的时候,顾侯只觉得她已经足够美丽,没必要动刀。可父亲顾濒还是将他叫到办公室里:“人家小姑娘自己想变得好看,我们就得负责帮助她圆梦。”

“那女孩可是刚刚考上的研究生。”顾侯说。

顾濒不耐烦地看向儿子:“她哪怕是考上了,也没钱读得下去。”一旁的顾钦补充道:“你这个月一单都没有做成,你也要多为家里的生意想一想,毕竟,我们家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何况,人各有命。”

顾侯反驳道:“你们怎么知道这就是她的命?”

手术事发的那晚,女孩从麻醉里苏醒过来,猛地坐起身,原本是眼珠的位置就像蒙了一层薄雾一样发白,血顺着眼角和鼻腔往下淌。而后她突然一声尖叫,当即抓住主刀医师陈印楠的袖口问他道:“陈医生,灯怎么灭了?”然而事实上,灯并没有灭,是她看不见了。顾钦见状命人强行将她按回手术台上,又补了一针镇静剂。而站在手术灯下目睹一切的陈印楠,脸色白得像纸。

手术完,闭着眼的女孩把棉球放入顾侯端来的置物袋,棉球上的血落在白色的塑料袋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血玫瑰。顾侯依稀记得当时的他正在给她分发术后的面膜赠品,叮嘱她术后注意事项的时候,女孩却突然推开了他,鼻血在白色的大理石上越滴越多。

顾侯来不及多想便抱起她冲进了急救室。女孩在颠簸里陷入了昏迷。顾钦在第一时间关闭了机构的大门,一边戴手套、一边呼叫陈印楠,不多久,满脸是汗的顾钦便不得不摘下手套,按响了急诊室墙边的门铃。

随着铃声蔓延开来,李清澄从急诊室的一侧小门拖着个行李箱走进来,拍了拍陈印楠的肩膀以示安慰,而顾钦则轻车熟路地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瓶茅台递给了他:“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顾侯就是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家里人都有酒瘾。人要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吞下去,总需要借点东西的。那茅台一下肚,做事的手便不再颤抖,等酒醒的时候,事情也就过去了。

等所有人都走出了急诊室,李清澄不疾不徐地拨通了火化场的电话。

坐在急诊室椅子上的顾侯,看见窗玻璃外的广场上有一只被太阳晒干的雪糕,棍子黏在水泥地上,就像一块拔不起来的白斑,迎着烈日散发出刺眼的光线。鬼使神差的,他拨打了120。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顾钦一把将他的手机拍到地上,“你这样顾美医疗会完的。”顾钦说,“你真是个不懂事的白眼狼。”顾侯望向她身后的陈印楠,可他却只是低下头,站在原地,等到顾钦教育完自己的弟弟,才补了一句:“小侯,我们都会完的。”

事后,顾侯和顾钦聚在一起写报告,顾钦压低声音道:“那个鼻梁的出血点已经不是第一例了。”一旁的陈印楠认同道:“这批新款针剂的质检还是有问题的。尤其是凝血功能和脂肪栓塞的问题,还是要重新做个调整。”陈印楠正说着话,顾钦便伸手帮他按摩起肩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时不时还打着没人能看懂的手势,在报告书里留下满页的英文缩写和令人看不懂的标注。

顾侯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们,两手空空,他忽然觉得他们就像是一对相处多年的“老夫妻”,而李清澄只是条他们养出来的清道夫。

父亲顾濒不知何时走到顾侯的身侧道:“哥哥姐姐们还是很上进的,你可以多向他们学习学习。”

当初一听见这句话,顾侯便厌烦地跑出门去,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一场暴烈的雨,他一直奔跑,直到跑上一座小山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一片墓地的中央。他脚前是一块倒下的墓碑,他蹲下身来将它重新立起来。这时候他才发现墓碑地下正蜷缩着一只白色的东西,上面的毛发晃了晃,露出一个尖嘴的狐狸脑袋。一只湛蓝的眼睛紧盯着他,而另一只眼睛则只剩下个凹陷的深洞,里面竟然盛满了雨水。顾侯想要将它拥进怀里,狐狸却突然对他哈气,于是他背过身去,直接躺进泥地里,将它护在自己的身体下面。

后来的他经常会梦见这只狐狸,他们都是以这样一副残缺又浑身湿透的模样示人,躲在别人的墓碑底下却感到无比的安全,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人、什么时候可以求救。

雨点打在他的额头,正当他感到天旋地转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那间狭小急诊室的前身。

在千禧年过后,洪芸生把顾美医疗从一间美容院做成大型连锁机构,而后入股上游的药厂,拿来一批专供内部测试的针剂和修复药物。而研究生刚毕业的陈印楠,被她接进顾宅里继续研究针剂。留下茫然的夏筱文在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夜晚,听得一则断绝母子关系的“通知”,她直到儿子摔门离去的时候也没明白过来是到底是为什么。但她知道的是,从那以后陈印楠便鲜少回家,哪怕是回来,脸庞也比上一次更加精致。她不会知道实验室里的儿子和顾钦聚在一起,是在给自己注射药剂,在彼此的脸上做微型手术,使脸越来越小,鼻梁却越发挺拔,越发像两件被打磨出来的整容样板。他们手里的手术单源源不断地冲进来。顾侯则负责接待机构的新客户,让爱美的女孩们签下一份份分期贷款合同,而这医美贷合作项目也成了顾美医疗的收入主力。

一个急刹车终止了顾侯的回忆,他们终于是到达了刚下过雨的月山村,打开车门,湿润的泥土气便窜入鼻息,潮冷的气息令他打了个哆嗦。女孩的家座落在山顶处,是一栋独自屹立的低矮棚屋,搭配上黑灰色的外墙,屋里的灶台只有半米高,四角已被磨钝。东侧的墙贴满了奖状,屋里没有男人的痕迹。

顾濒朝屋子深处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长发拖地的老妇坐着轮椅缓缓滑出来,约莫八十来岁,红色的长裙歪在外面,枯草般的白发上戴着一枚灰质的钻石发簪。当顾侯靠近了她才惊觉这竟是个瞎眼的老妇,白发铺展到全身,两个眼窝就像一对平行的深洞。一时间,顾侯和陈印楠同时后退了两步,只见她张开失去牙齿的嘴巴,开口道:“我的女儿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钦见势握住她的手,却被老妇一把甩开,“你和我的女儿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你女儿的朋友。”顾侯接话道,“她担心你,所以让我们来看看你。”话毕,站着的一行人反应过来,把带来的礼品放到门边。陈印楠则跑去厨房里清理灶台,利落地开火烧水,将青菜倒进锅里翻炒。顾钦推起老妇的轮椅来到餐桌边,开了瓶老白干和李清澄开始碰杯喝酒,骨瘦如柴的老妇也拿过酒杯闻了闻酒香味,竟咯咯地笑起来。她用仅存的半颗蛀牙津津有味地啃咬青菜,还招呼忙着做饭的陈印楠坐下来一起喝酒。

一小时后,包括老妇在内的大多数人都喝醉了,只剩下清醒的顾侯。他看见山下的灯一盏盏灭了,暴雨忽然倾盆而下,老妇打起了呼噜,呼出来的全是老白干的气息。商务车停在暴雨里,电瓶亏了电。而就在顾侯撑伞检查电瓶的时候,远处晃过来一束手电光。他的心里一紧,以为是那女孩家里的亲戚追来了。然而,等那束光足够近了,他才看见这不过是个年纪尚小的孩子。男孩很明显是迷路了,询问他下山的路,但顾侯实在是太慌张了,便不负责任地随手给他指了条下山的路。后来的很多年,他都无法忘记那男孩下山的手电光。那束细长的光被大雨打得乱晃,令他不断回想到那手术台上的女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手术台上,一根根的针往她细嫩的肌肤里刺。

后来,洪芸生亲自开车来接他们,她带来工具,指挥着顾侯换电瓶,他边换洪芸生边叹气。等终于换好了电瓶,他还得把醉倒的人一个个地背上车。老妇的白发铺满了后座,陈印楠只得独自蜷缩在后备箱里。末了,他坐上副驾驶位,洪芸生启动了车子,一行人往杭城归去。

夏夜里的空调冷风直往腿上吹,洪芸生点燃一根香烟,忽然没来由地把烟头精准地烫在他的大腿上,一个新鲜的烫伤疤痕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他立马咬住嘴唇才不让自己的尖叫偷跑出来。烟丝冒出来,萦绕在封闭的车厢内,洪芸生开口道:“小侯,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呢?”

“我以为他们不会醉,会有自己的分寸......”顾侯嗫嚅道。

“你太相信别人了。”洪芸生打断他,“你应该练练自己的分寸。”

“我知道了,妈妈。”顾侯立马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可是我的分寸好像不太准,我没办法相信我自己。”

洪芸生驶入一个漆黑的山洞,“小侯,你就是这毛病,和你爸一模一样。”

这句话在车厢内回荡了很久,没等他把话消化完,洪芸生又接着道:“小钦就和你不一样,人啊,生下来性格就是定的。”

“那是因为你从小就没带过我。”顾侯的话脱口而出,一时间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洪芸生的一声冷笑打破了岑静,“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还有五个兄弟姐妹。穷人家就容易挨欺负,多亏了你爸那时候是个健壮的小混子,把那些人都赶走了。在那种小地方,都是越混活的越好,而杭城呢,就是个放大版的农村。”顾侯沉默地望着雨刷一下下地扫过玻璃,洪芸生又补上一句:“你在农村里都适应不好,在哪里都不会好的。”

“我只有二十六岁,”顾侯反驳道,“我想我以后会有变化的。”

洪芸生像是终于将他引到了自己的目的似的,“那你敢不敢处理这个老太太?找你姐夫问好经验,一步步做吧。”

顾侯将洪芸生给他的任务做的很完美,但当他在山林里纂刻墓碑名字的时候,他听见风吹过耳畔吹来的凉风,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一袭纸扎的白发贴在树干上,被山谷吹来的风缠成一个茧。被虫蛀烂的树根从地底开始松动,大力摇晃起来,就像是这一整棵大树都要被吹上天似的。让他不免想起几年前看到的电影《飞屋环游记》,这部电影在他被关在地下室的日子里,看了不下五遍。

睡在地下室时期的顾侯很容易频繁陷入噩梦,梦境里总是围绕着这间地下室。梦里的陈印楠和他一起砸开脚踩着的地面,才惊觉下面竟然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空间。下面的温泉水飘上来温热的气息。陈印楠直接一跃而下,捧起一碗水洗了把脸,末了还将水往顾侯的身上泼去,弄的他被浇成了落汤鸡,在伙伴的笑声里,他也跳下去把水泼了回去。

紧接着,他们肩并肩地往深处“探险”,里面还有一间暗房,一个诺大的玻璃酒柜出现在眼前,里面放着一根烛火,照亮了整个房间。只见这间房的正中有一棵顶到天花板上的大树,盘根错节地铺满天花板,在大树的正中有一个裂开的洞口,里面端正坐着的竟是那只缺失左眼的毛绒熊!

啪的一声巨响,酒柜突然倒在地上,放在最顶上的XO酒从碎玻璃间“流窜”而出,一时之间,烛火攀上树间垂下来的细长卷纸,和墓地旁的那棵树有惊人的相似,慢慢烧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洪芸生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细长卷纸变为她的白发,一直垂到地面,彻底照亮血红色的地砖,照亮地砖上的零星血滴。

陈印楠率先反应过来,试图去捏灭烛芯,却是如何也捏不到烛芯,顾侯走过去一同捏住那烛芯。可顽强的火却依旧越烧越烈,就连四面的墙皮都被火光照得趋近融化。之后,顾侯便会梦醒过来,而后又会反复地回到那里。有时候是大火烧着了陈印楠的��衣服,而等他一扑过去,地下室的木门便被一齐烧穿。此时,一道手电光线穿过烈焰,那道光的后面是身着红裙的夏筱文,她穿越火海走向自己的儿子,将他拥入怀中。

有一次,顾侯从梦中醒来,他睁眼看见的是站在床侧的顾钦,“小侯,你怎么满头是汗的?”

“可能是小沐把空调给关了。”

被怀疑的李小沐那时候还小,跑进来告状道:“外婆不让家里任何人赖床的,就连我妈妈也要听她的话。”顾钦把女儿拉出房间,然后拿出手机冲着顾侯的床铺就是一顿猛拍,一键打包发送给了洪芸生,不一会儿,门上的红灯便闪烁起来。顾侯见状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可洪芸生的声音却已经从隐藏音响里传出来,“这次的赖床,你得付出代价。”

那天,早餐桌上的一家人没有人提出反驳,他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顾钦则继续拿着手机对准顾侯录像。“你是自愿接受妈妈的惩罚,晚上住在地下室的,对吗?”顾侯点点头,“我全部接受。”

餐毕,顾侯带着文件夹踏上商务车,这个文件夹里全部都是医美贷的话术,其中最经典的就是那句:分期压力低于一杯咖啡。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里面是那个瞎眼女孩抢救失败的单据,他将纸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李小沐忽然开口道:“舅舅,外婆会不会把我也赶到地下室?”

顾侯睁开眼,墙面的钟显示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冰冷的现实回归,门外的红灯再次亮起来,洪芸生的声音传出来:“小侯,快带小沐下来。”李小沐抱紧毛绒熊,音箱里安静了几秒,他看着她,她既不像顾钦也不像洪芸生,反而更像那些走进顾美医疗的女孩,攥着贷款合同,以为自己只要变得漂亮了,就能被这个世界爱着。顾侯走到门边将卧室门反锁,红灯闪的更加频繁。李小沐不明所以地看着顾侯拿过她怀里的熊,用剪刀挑开肚子上的粗线,棉花鼓出来,里面掉出来一个小巧的黑色存储卡。李小沐捂住了嘴,顾侯捡起存储卡,手指猛地一颤,他当然知道这里面会有什么。

三月十七日,李清澄最后一次进入顾宅。

六月十二日,陈印楠从黑色商务车下来之后,就被带进了地下室......

他想,李清澄会将这些东西藏进毛绒熊里也只是因为他胆小怕死罢了,可他还是死了。门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顾钦已经走到了门外,“开门,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他把存储卡攥进掌心,走到窗边遥望门岗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夏阿姨、阿烈、老周都在那里。他忽然想起在很多年前的好兄弟陈印楠,那年月山村的粪湖涨水,他喝了点酒,一脚踏空,径直跌入了粪水,那时候冲过去把他拉上来的人就是陈印楠。他被捞上来的时候满身污垢,站在大雨里颤抖,像是一条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野狗。陈印楠将岸边的干净外套扔给他,“你犯什么糊涂?”当时的顾侯甩了甩头发,没来由地说:“你是我的恩人。”后来的这句话,谁也没有再提起过。

年少长成的他们,一个进了医学院,从临床转去了整形外科;一个进了有钱人家的门,成了那个家里跑不掉的儿子。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开门,把卡交出去。

离开这个家,把卡送出去。

正在他犹豫的空当,忽听顾钦在门外道:“拿备用钥匙来。”

他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便爬上了窗台。二楼不高,下面就是花坛,泥土松软。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喷泉的水腥气。在他很小的时候,陈印楠就曾带着他穿过一片月山村的坟地,他一边拉着他朝光亮的地方跑一边给他鼓气,“害怕的时候就往有光亮的地方跑,不要回头。”

顾侯跳了下去,花坛里的泥水溅到他的脸上,他快速地爬起来,朝门岗的灯光跑去。他的身后,顾宅的门一扇扇打开,顾钦的声音追出来,而洪芸生却只是站在大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往外跑去,她的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重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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