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无非拥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常换常新的,比如衣服鞋帽,日用百货,这些东西随时可以被替代,也随时可以被丢弃。还有一样是日笃情深,迷之珍贵的,比如家人朋友,高档家具,金银首饰,这些东西最终也会离开我们,但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
每当想到这些我就不再焦虑,不再触及欲望,变得心平气和,无比自足,也无比幸福。
观念这东西,一旦在心底生出根来,有了一席之地,之后就很难再改变。比如,我们学了一加一等于二,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一加一等于三,大家就会认为他是无稽之谈。明白了这点,就不难理解那群七大姑八大姨的口头禅了,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婚不嫁惹出笑话,什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什么养儿防老,有了孩子才是人生的开始......真是说的人乐此不疲,听的人咬牙切齿。可笑的是,高谈阔论的人她本身也未必幸福,可能夫妻不和,也可能和子女的关系形同陌路,每天过着鸡飞狗跳的生活。可她们就是能抽出空来,聊聊东家的长,揭揭西家的短,表演投入时,还能说几句漂亮的话,掉几滴鳄鱼的眼泪。
之所以这样说,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单纯的讨厌。
我容忍不了一丝虚情假意,有些人称那是人情世故,我认可,可惜我没有。
楼下又是哭声一片,前两天刚送走一个,这又离开一个,看来这些人和我一样讨厌冬天。
虽然日历上显示,距离入冬还有十七天。
穿了鞋子,犹豫片刻又换了另外一双,好,关门,出发。
小平头昨晚说想去公园转转,看看落叶,这女人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些了,我没问,人总是要变的。
深秋的风裹着几分凌厉,从每个步履匆匆的行人身体穿过,留下一个个冰冷的背影。我有点后悔同行了,这样的天气应该让她一个人去独享。但其实,我也有点想见她,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不再是记忆里的样子,或者说她们还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一副皮囊,我急不可待的想去探究皮囊深处的那个灵魂,是否依然如过往般有趣。想到这儿,我不由加快了脚步,果然是个喜新厌旧的家伙,我责骂自己。
这次她早早就到了,没穿昨天的衣服,而是换了一身休闲服,头发也挽了起来,没背包,说实话,这模样让我觉得亲近了不少。
“昨晚睡得好吗?”发现迟到了,尴尬的我开始主动去搭话。
我一直觉得自己身上藏着好几个“我”,她们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有的“我”一出现我就害羞,有的“我”一出现我就变得莽莽撞撞,有的“我”一出现我就开朗起来。有的“我”每天都在鼓励我,有的“我”总是积极乐观,还有的“我”却总在关键时刻让我做出最坏的选择。对此,我无能为力,“我”也无能为力。我总是协调不好她们的关系,也协调不好她们和我的关系。
我到底是哪个“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认识的是哪个我,我不清楚,“我”也不清楚。
“一宿没睡。”说着便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很疲惫。
“怎么,认床?”我调侃着,考虑要不要让她回去补个觉。
“没事,大可昨晚喝大了,拉着我聊了一夜。”她说,又是一个哈欠。
大可是我俩的共同好友,听说最近感情事业不太顺,整个人从原来的容光焕发变得萎靡不振。前段时间我们才联系过,感觉她的状态在慢慢好转,只是话不太多,不太愿意出门,我们还约好,隔些日子出来见一见。
“她最近怎么样?”
“婚离了,拿到了大部分财产,不过公司已经被她老公,不对,是前夫,搞得亏空严重。她也是傻,离都离了,还去帮那混蛋!几乎拿出了所有的钱替那小子还债,现在和净身出户也没什么区别。”小平头越说越气,对大可的现状满是心疼。
之前两人玩得最好,都是那种直爽刚烈的性子。
我们感慨了一番,道尽世事无常。
她执意要去看落叶,我也只能从了。
真是倔,一点没变。
“大坨,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讲出来。”她突然停下脚步,严肃地看着我,雨后的小径落满了银杏叶,人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点点头。
“如果第一时间没有想到我也没关系,可以告诉你身边那些亲近的人,家人或者朋友,说出来就好了。”她继续说,就好像我马上就要遇上什么重大的事。
她的确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时间带给了我们不同的经历,我们从每段经历里都得到了启示,然后才有了当下的她,和当下的我。
我们沉默不语。
这次我才知道,她最喜欢的花是大丽花,而且我们有幸看到了它凋零的样子。
她将其中一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回头笑道,“大丽大丽,大方富丽!”,这人还是那么鬼灵精怪。她又将花瓣扔回到空中,然后落回了草丛。
她总能让自己开心起来,让身边的人开心起来,一片落叶,一次徒步,一场交谈,就能治愈好自己。
“我晚上回去了。”她说。
“哦”,我点点头。
面对分别,我们终于学会了轻描淡写,不会再像以前哭哭啼啼。也不会刻意约定什么时候再见面,更不会说那些难舍难分过于矫情的话。
“我要结婚了。”她突然宣布,语气平静的就像是在告诉我她早晨吃的煎包油条。
“嗯?哦,好,定好日子告诉我们。”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挺惊讶的,可转念一想,又再合理不过了,我们的确不小了。
“你不问问那位是谁?”她轻挑眉毛,意犹未尽地问。
“谁?”我随口问道,想必是个熟人吧。
“大个!”她兴奋地说,像是中了彩票一样。
大个?难道就是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和我们几个吵起来的大个?我努力回忆着他的样子,个子高高的,脸有点方正,性格开朗,简直就是个社牛,总喜欢戏弄我们,尤其喜欢捉弄小平头。小平头曾指着他鼻子骂,“我们要是再和你一起玩,我们是狗!”
后来就有了大个和一群狗的故事。
虽然他看起来有些不着调,但做起事来还是挺靠谱的。我们常说,他就是为我们几个助力而生的,无论谁搬家,谁受了委屈,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来,绝不含糊。
“等把你们一个个都嫁出去,我的使命就结束了。到时候我就找个漂亮媳妇,关上门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你们再遇上什么事可不许来打扰我了,去找你们的新老公去。”他常常这么说,怎奈我们几个迟迟嫁不出去。
当年,他是我们几人中第一个恋爱的。
这是后话了,如今小平头拿下了他,过去的事就不兴再提了。
“没想到吧?连我也没想到。”她说。
我笑着看向她,满眼都是祝福,缘分这东西本就是不着调的,缘分来了,接住就好,不要去打听它到底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