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过后,这年就算是过完了。可今年因为这疫情,假期也变得超长。
比着往年,延长的不只有假期,还有那越来越淡的年味。我们老家今年有规定,不让放鞭炮,违者重罚。少了鞭炮声,年的味道就如同挥发的老酒,越来越淡。
小时候过年最有年味,每家每户都会在大年三十夜里备上一串鞭炮,寓意辞旧迎新,也求在新的一年里好运连连。
鞭炮声持续的越长,往往便意味着家底越厚,鞭炮在那些年可不是便宜物件。但有时也不一定,我王伯家就是个例外,我们村要数他家放的鞭炮最大,每年都是如此。他们并不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只是因为我王伯喜欢过年,喜欢放鞭炮而已。王伯将近六十,但说话做事都跟一个老小孩一样,长的也不显老。他若不说,别人都只当他是四十多岁呢。
我们家以前不是很富裕,我收到的压岁钱给我留下一些买零嘴吃,其余的便都被父母保管。为了玩鞭炮,每年大年初一拜完年,我就拿着父亲抽烟用的打火机,再提一个小布袋去王伯家。每次我去,都能赶上王伯从一堆炮皮中,捡没有响的鞭炮。我也会一起帮忙捡,捡了之后都会放到我提的塑料袋里,然后我们两个一起去麦田里放。年后的麦子刚过脚腕,此时怎样踩都没事,等春天到了它们会长得更好。
我们去之前,王大娘(王伯的妻子,我们这都是叫大娘)总会给我抓一把瓜子花生糖果塞到我口袋里,然后嘱咐王伯看好我。在麦地里里疯玩一次,身上免不了粘些麦苗和泥土,我的衣服由我母亲,王伯的衣服由王大娘洗,我会挨骂,王伯却不会。
王大娘比较胖,约有五十多岁。跟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和蔼善良。
她也有她的小智慧,自我记事起。王大娘每年端午都会送来几个自己腌制的咸鸭蛋和包的粽子,左邻右舍她都会送去一些。因此,尽管这些东西在农村不值钱,但却积累下不错的人缘。
他家需要帮忙的时候,只需要知会一声便不会缺人帮忙。王大娘健忘,有次钥匙忘家里,门却锁上了。恐高的我,颤颤巍巍地爬着梯子翻墙进她家帮她拿的钥匙。每当想起这件事,不由想起一句话“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神明知晓不知晓,谁也不知道,但受了恩惠的人却一定会报答的。这样的事不少,不管谁提起我王大娘,都要竖起大拇指赞上一句。
有时,我们却不知道明天和意外那个会先来。前年大年三十,我和我哥哥和往常一样在中午吃饭前贴门画,正好见到王大娘也在她们家门口贴门画。她看见我们还笑着打招呼:“贴对子呢?要帮忙不?”我哥哥还没说话,我就抢先答道:“不用了,大娘饭做好了?”
王大娘乐呵呵道:“做好了,一会儿就吃饭。你们快贴吧,贴完了赶紧吃饭,咱回来再说话。”还没说上几句,王大娘就说以后日子还长,回头再叙旧。
但我也没想到,那竟是永别,现在想来真是后悔没有和她多说几句话。
大年初一,我和我哥哥去和我王伯家拜年,他们家从外面锁了大门。关了门,说明你家中无人,只好作罢。
到了天亮,我母亲和几个邻居闲聊。回来却说我王大娘病了,犯的急病。还在抢救,活着的可能性不大了,说着便一脸惋惜。我们家和王伯家一向关系很好,我母亲更是和王大娘无话不说,有时候说了什么还不告诉我。对此,也觉得很郁闷。
我听了母亲的话觉得不可思议,年三十还见的人,大年初一就不能活了。我有些不相信,更不愿意相信王大娘会得急病,她是我少数很尊敬的人之一。我只是告诉母亲让她别出去乱说,我王大娘或许过几天就好了,但我自己心里却有些不安。
我的不安不是平白出现的,大年初三夜里王伯一家把王大娘从医院里接回了他们家,只不过王大娘却早已成了一具尸体,王大娘死了。
我不可置信地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星星,王大娘被拉回了他们家,我父亲和邻居家的人都过去帮忙,这是我们的惯例,家里有人去世需要找几个男人把人安置好,过几天才能下葬。
死人下葬,旁人是可以跟着的,既可以壮声势,也是送死者的亡魂上路。王大娘下葬的那天我却没去,我实在是不能接受王大娘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后来,我也听说了王大娘病的原因。那天,王大娘一家,除了王伯和王大娘没人在家。王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和王大娘吵了一架,生了闷气牵着狗出去散步了。王大娘应该也是心里有气,但因为那天是年三十,得提前包好了饺子晚上吃。她心里憋了一口气,自己在家里包饺子,她本来血压就高,这一生气身体就出了毛病——脑溢血!家里没人,她犯了病也没人知道,发现的不及时。后来,是她姐姐上她家串门(她亲姐姐的婆家和她婆家一个村),就看见她倒在厨房里不省人事了,送到医院也没救过来。
王大娘死后的几天里,王伯一口饭也没吃,也没有给那条狗吃一点东西,他就是盯着王大娘包的那些饺子发呆,什么也不说。
那条狗被王伯的儿子卖了,不卖它也要饿死了。而王伯就把王大娘包的饺子吃了,一顿吃两个,不舍得多吃。照他说:“老婆子就给我就可这么些饺子,我得吃了,谁也不能抢。吃了就没有了……”据说,那天他哭的很狼狈。
去年春节,去他家拜年,我见他头发几乎都白了,满脸憔悴。眼睛带着血丝,眼角也有眼屎。他见了我显得有些开心,给我抓了一大把瓜子花生糖。但递到空中却犹豫了,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回头从桌上拿了一盒利群给我让烟:“我给忘了,大了应该不吃花生瓜子糖了吧。”他挠挠头,笑着说道。但我却从这笑声里听到了一些无奈和感慨……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都没有跟他一起放过鞭炮了。似乎自我长大就没有了,但我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我也记不得了……
今年春节回家,我跟母亲聊天。偶然间聊到了王大娘。
“你王大娘给你王伯托过梦,问你王伯他们孙子长的壮不壮,还交代了许多事。”
“这不是瞎说嘛!人死灯灭,哪有托梦这一说?”我反驳道。
“你王伯自己说的,他还说你王大娘不管他了,问了一大堆家事,唯独不问你王伯他过得好不好……”母亲对这些迷信的事很相信,信誓旦旦地道。
“但现在,你可得离你王伯远点了。”
“咋了?离他远点干啥?”
“他疯了,那张脸看起来都好久没洗了,而且啊,你王大娘死之前包的饺子他还吃着呢,据说还剩好几十,他还说要一年吃一个,吃到死为止。虽说放在冰箱里,可都已经两年了……”
我喃喃道:“可不是嘛,最爱他的人都不管他了,能不疯吗?”
他现在也不盼着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