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的习作)
那是快20年前的事了,现在想来,好像就在梦中。
那时,我还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大学生。能到学校附近的地方去旅游一次,是当时十分时髦的乐事。在一个周末,我和同寝室的老歪约好到四面山去,正式做一次“旅游”。那是个星期天,天不见亮我们就起床,从北碚乘车几个小时后,到达长江边,渡过了轮渡,赶到江津县城。下车打听四面山怎么走,才知道还要坐5个小时的汽车。
重新坐上车后,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开始长途跋涉。经过4个多小时的颠簸,我们终于到达了终点——四面山镇。这是一个很小的镇,稀稀拉拉有几户人家和店铺。我们问当地人,到景区怎么走呀。当地人说,走路就顺着路走,有的地方可以超近路,不到20公里就到大洪海和小洪海,也就是景色最美丽的地方。我们身上的钱不多,看看才下午3点多,就决定走路。路不宽,是小石路,沿着山沟向大山里延伸;路的一边,有一条小溪和我们相伴。
走了一会,前面有个小水电站,电站旁边,一条很大的钢水管从山顶上接下来,把水送进一间发电的坊里。水管的旁边有一条石梯和水管一起伸到一个山洞里。电站的人说,你们是去大洪海吧,就爬这石梯呀,比走大路要节约将近10公里呢!我们看那石梯,这么陡,就问,有多高呀,是不是穿过那山洞就不远了?那人说,不远了,好像是70梯吧!
走上石梯后,我们开始感受到紧张。石梯左右只有不到1米长,每级石梯的宽度放不下一只脚,只好侧着身子向上移动。两旁没有护栏,一条大水管在左手够不到的地方。就这样,我们一步一步逼近山洞,最后终于到了山洞。当我们拖着身子穿越山洞的时候,我们呆了,头顶上还是望不到尽头的陡梯呀!这哪里才70梯,我们放开喉咙喊下面的人,这陡梯究竟多高呀?!山下的人回答,刚才说错了,是700梯!
已经无法叙述当时的心情了。不可以再下去的,这么陡的梯,下去更吃力。我们两人边诅咒刚才指路的人,边拖着双腿,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越往前走,我们越不敢往后看,不敢去看那万丈深渊。经历了练狱般的半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达了终点。我和老歪一下坐在地上,捶着发僵的腿,这才发现,在山脚下,还是能看见水电站的影子。唉,刚才怎么稀里糊涂没有看清呢,这辈子再也不走这样的陡梯了!
大洪海和小洪海是两个宁静而美丽的高山湖泊。我们在小洪海租了一个木船,在湖上泛起舟来。许多鸳鸯在湖面上飞来飞去,两边的山林里不停地传来鸟鸣声,隐隐约约还有野狼的叫声。船桨激起一排排清澈的水花,慢慢向湖泊的深处游去。不一会,湖面上开始升起薄薄的水雾。当水雾越来越浓的时候,划船的老乡告诉我们,天快黑了。
我们不敢在景区住,因为怕付不起房费,还是到四面山镇去便宜一点。这里的老乡全穿着《乌龙山剿匪记》里的那种对襟衣服,也让我们感到不踏实。走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两个去镇上的当地老乡,就和他们攀谈起来,结成了同伴。天越来越黑了,一路上都没有人家,也没有一点灯光。两边的山野里不时传来唆唆的风声,又好象是野狼在呜咽。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两个老乡向岔路走去。怎么,你们怎么走呀?两个老乡说,我们走700梯呀,近路嘛!我们两个的心一下又提到喉弄口了,怎么办?我们没有办法,走大路要多10来公里不说,关键是我们两个害怕,在漆黑的山野里,伸手不见五指,万一窜出一条野兽来怎么办?
我是带着绝望和自杀的心情向700梯走去的。到了梯口,两个老乡拿出他们的电筒,叫我走前面,老歪第二,他们在最后,好给我们照明。这意味着,我们四个人中任意一个人摔倒滑下来,我都得葬身沟底。但我没有选择,只好侧着身,象来时一样,一步一步地向下挪动身子。当电筒熄灭的时候,我隐隐约约看到脚下有微弱的星光在闪动。我那时才明白,其实夜间下梯要稍好走些,要是在白天,下面的深沟一览无遗,那是怎样的可怕呀。感谢黑暗,黑暗让我们看不到深渊,看不到危险,给了我们只盯足下的专注,给了我们走下去的勇气!
下面的星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水电站办公室明亮的灯光。我们终于下来了。
在镇上,我们找了一家私人旅馆,叫老板下了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吃了,带着疲惫的身子,搂着山野里有点湿润发霉的被子,入睡了。
现在,那次四面山之行已经成为遥远的记忆了。这近20年来,我走过更多更险恶的山路,经历过更多更冷酷的黑暗。但是,一想起那深渊下的星光,我就会产生战胜黑暗和坎坷的勇气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