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殷纣诉志离神制 妖妃倾族助王谋
妲己辞离冀州苏府，驾云疾驰赶回朝歌鹿台，行至大殿外便敛了周身妖息，褪去了在苏府时的冷冽算计，复归往日里柔婉恭顺之态，轻提锦绣宫装裙摆，莲步款款入内。
殿中烛火煌煌，却衬得四下愈发寥落，文武百官早已退去，只剩纣王帝辛孤身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龙袍绣就的金龙在灯火下暗沉无光，他往日里的骄矜霸气尽数敛去，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指尖反复叩击着扶手，声声皆染着难掩的烦忧与孤惘，正自独坐苦思，神思沉沉。
听闻脚步声，纣王抬眸，见是妲己归来，紧绷的肩线悄然松缓几分，却未如往日般急切召她近前，只淡淡颔首示意，复又垂眸，语声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茫然：“爱妃回来了，且坐。”
妲己依言轻坐于侧旁锦凳，眸光柔润，将他眉宇间的困顿与纠结看得分明，柔声轻问：“陛下端坐殿中良久，眉间愁云不散，想来是心有重忧，不知可否与臣妾细说一二？”
纣王沉默许久，忽然抬眼，眼底翻涌着万千心绪，有不甘，有困惑，更有被天下人误解的愤懑与孤绝，沉声发问：“爱妃且直言，朕……当真算是世人口中那昏庸无道的君王吗？”
此言落，殿中静穆无声。妲己眸光微凝，随即起身移步至龙椅之侧，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何出此言？您非但不是昏君，更是古来罕见心怀苍生命运的英主。世人那般谤言，不过是被虚妄天命裹挟、被别有用心者误导，终究是短见，读不懂陛下的深谋远虑。”
纣王闻言，一声沉沉长叹，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愤懑：“可天下之人皆这般唾骂朕，骂朕沉迷酒色、苛待臣民。西岐姬发更是借清君侧、顺天意之名兴兵来伐，满世之人，竟无一人能懂朕的心意。”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眸中骤然燃起灼灼锋芒，那是压抑多年的志向与执念，字字铿锵，振彻殿宇：“世人皆知姬发承所谓天命、妄称天子，却从不知朕毕生所求，从不是那九五之尊的虚名，更不是受天神庇佑的浮荣！朕执掌人间万里河山，守着亿万苍生生灵，偏要受九天神仙指手画脚，凭何？天规束人，神意压民，祸福皆由神定，生死尽听天裁，这人间生灵，难道生来就要做神仙的傀儡、任其摆布的刍狗？朕要建的，是一个真正自主的人间，不受神权辖制，不被天命捆绑，人间的祸福荣枯，由人自主决断，苍生命运冷暖，由人自行掌控，人间事，本就该由人间王主理，何须神仙置喙！”
这番剖白，藏着惊世骇俗的气魄，更藏着一份为天下生灵挣脱桎梏的孤勇，听得妲己心头激荡，往日里周旋算计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真切的敬佩与动容。她敛衽屈膝，深深一礼，身姿恭谨却语气坚定，字字恳切，带着掷地有声的郑重：“陛下心怀苍生，欲为天下生灵挣得自主之权，这份胸襟与魄力，千古帝王无一人能及！世人不解，是他们囿于成见；诸侯非议，是他们贪恋权柄、依附神权求存。臣妾感念陛下这份仁心与壮志，愿举全族之力相助陛下，狐族上下，皆听陛下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定助陛下扫平西岐诸叛，击溃神权桎梏，圆陛下这人间自主的宏图大梦，让天下生灵，皆能挣脱神仙控制，得享自主新生。”
纣王望着妲己眼中毫无伪饰的坚定与敬佩，连日来的压抑、孤苦与委屈骤然消散大半，心头涌起莫大的慰藉与振奋。他连忙抬手扶住妲己，语气难掩激动，眼底翻涌着希冀之光：“好！好！有爱妃与狐族倾力相助，朕何愁大事不成！朕定要让三界看清，人间生灵，从不该是神仙的附庸，这人间的秩序，该由人自己说了算！”
妲己依偎在他身侧，眸光澄澈而坚定，此刻的她，无半分妖邪算计，唯有与纣王同心同行的赤诚。她深知纣王之志，不是一己之私，而是为万千生灵谋出路，狐族愿与人间帝王并肩，不是借势谋私，而是真心愿见这人间挣脱神缚，得见清明。殿内烛火摇曳，将二人身影紧紧映在宫墙之上，君臣同心，情意相契，皆怀苍生之念，共赴逆天之路，一场为人间争自主、向神权破桎梏的风暴，便这般在二人的相契与笃定中，愈发汹涌地酝酿开来，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也再无退缩之意。
另一边，西岐军营捷报频传，信使快马加鞭往来不绝，一路过关斩将连下数城的喜讯，日日在营中传开，军心愈发振奋，人人脸上皆带昂扬之色，往日里的愁云惨淡被浓烈的战意与喜色尽数冲散。杨戬肩头伤口经军医诊治调理，已渐趋愈合，白日里他随子牙先生共议军机，统筹布防，于帐前指点将士勤修演练，身姿依旧挺拔凛然，眼底凝着战事必胜的锐光，将每一份捷报都细细听记，心中亦难掩对克敌制胜的期待。
闲暇之时，他常独自立在营前高岗，望着西岐方向的流云长风，眸光渐渐柔和下来，褪去了阵前的锋芒，只剩满心的归念。旁人皆盼着伐纣功成之日得登仙籍，受封神位，享三界尊崇，可于他而言，那些虚名浮荣从非心之所向。他心中早已存了定念，只待封神大幕开启，无论论功行赏能得何等高位，他都定然辞谢不受，舍去那神位枷锁，抛却尘世间的功过纷争，寻回母亲与妹妹，从此远离三界纷扰，得一处安稳之地，阖家团聚，相守不离，便是此生最圆满的归宿。这般念想在心头反复盘旋，成了他于沙场拼杀、于乱世奔波中，最温暖的支撑与期盼。
黄府之中，连日来的严防死守终有疏虞。黄飞虎因朝歌催议婚期的文书加急而至，又要统筹府外防务，一时分身乏术，对府中看护便松了几分心神。黄英瞧准这转瞬之机，借着侍女送茶的间隙，换了一身粗布衣裙掩去身份，避开值守松懈的仆从，从后院僻静角门悄然溜了出去，一路不敢停留，脚步急切地往城外奔去。
这是她头一回独自离府，前路茫茫只知杨戬身在西岐，却不知西岐究竟在何方。她隐在市井人流之中，逢人便轻声问询西岐的去路，奈何乱世之中行人多有顾虑，或摇头不知，或含糊其辞，偶有知晓者，也只说西岐路途遥远，且两军对垒战事频发，前路凶险万分，劝她莫要孤身前往。黄英寻路心切，将旁人劝诫抛在脑后，只循着零星线索，一路向西而行。
行至城郊岔路口，暮色渐沉，寒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她正攥着衣角焦急四顾，欲寻过往路人再问路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佻的唤声，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这位姑娘，天色已晚，孤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外徘徊，可是迷了路？”
黄英心头一紧，转身望去，只见来人一身锦袍华服，腰束玉带，眉眼间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乖戾，正是与她有婚约在身的苏文焕。他身侧跟着两名精壮仆从，神色警惕地环顾四周，显然是有备而来。黄英万万未曾想到会在此处撞见他，一时错愕立在原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掠过几分慌乱，只觉此人虽衣着光鲜，周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让她莫名心生不适。
苏文焕缓步上前，目光在她粗布衣裙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贪婪与算计，语气愈发轻慢：“我当是谁，原来是黄府大小姐，这般打扮，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西岐军营中，哮天犬忽觉躁动不安，鼻尖不住翕动，猛地朝着朝歌方向狂吠不止。杨戬心下诧异，俯身查看，想起此前潜入黄府挟持黄英时，哮天犬随行，曾不慎遗落一缕绒毛在黄英衣间，那绒毛上既沾有黄英的气息，亦留着犬自身的灵息，可引同类相寻。他连忙抚上哮天犬的头颅，灵力轻探，便觉哮天犬灵识中正传来一股浓烈且阴冷的狐族妖气，那妖气缠附着熟悉的黄英气息，二者交织一处，显然黄英此刻正与狐族妖邪共处，身陷险境。
杨戬心头一沉，脸色骤变，先前黄飞虎那般严防死守，黄英定然是私自离府了。他来不及多想，也无暇向子牙先生禀明，只匆匆叮嘱亲兵代为转告，便翻身上马，哮天犬紧随其后，一人一犬化作一道疾风，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肩头旧伤因急切奔袭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顾，只将灵力凝于足底，催得坐骑奔速再快几分，心中唯有一念：务必赶在妖邪动手前，护住黄英周全。
苏文焕见黄英神色慌乱、步步退缩，眼底的玩味更甚，周身的气息也渐渐异变。原本纨绔的眉眼骤然拉长，皮肤下似有黑影翻涌游走，锦袍下的身躯微微佝偻变形，指节陡然暴涨生出尖利黑爪，鬓边竟窜出几缕雪白狐毛，一双眼瞳翻转为妖异的竖瞳，腥风自他周身四散开来，方才还如世家公子的模样，转瞬便露出了半人半狐的妖邪本相。
黄英看得目瞪口呆，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花容失色，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她怎么也想不到，婚约在身的苏文焕竟是妖邪所化，自己痴心离府寻杨戬，未料先撞入妖口，绝望瞬间攫住心神，心底只剩一声悲叹，怕是今日要命丧于此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璀璨神光自远处破空而来，带着凛然正气与锐不可当的威势，如流星赶月般直直射来，精准穿透了苏文焕的胸膛。苏文焕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狐啸，妖异竖瞳猛地圆睁，胸口神光迸射，浓重妖气顺着伤口疯狂外泄，身躯晃了晃便重重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残存的妖气也被神光灼烧殆尽，只余下一具渐渐冰冷的躯壳。
黄英惊在原地，惊魂未定，身子软软晃了晃，险些瘫倒。杨戬驾风而至，身形刚稳便快步上前扶住她，掌心传来的温度沉稳而有力，让她慌乱无措的心绪稍稍落地。哮天犬紧随其后，对着地上苏文焕的尸身低吠几声，鼻尖翕动确认其妖气尽散，方才垂首立在一旁，警惕扫视着四周。
杨戬垂眸打量黄英，见她虽面色惨白、衣衫微乱却并无大碍，紧绷的眉峰才稍稍舒展，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急虑：“无事了？”黄英望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肩头衣衫似又被旧伤血痕浸染，眼眶一热，方才强忍的惧意与后怕尽数翻涌而出，竟一时哽咽难言，只紧紧咬着唇轻轻颔首，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滚落。
不远处，苏文焕带来的两名仆从见主家惨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转身便要逃窜，哮天犬身形一蹿，如离弦之箭般转瞬便将二人扑倒在地，低吠威慑逼其不敢再动分毫。杨戬扫过二人，眸光冷冽如霜，知晓这二人定是狐族安插的眼线，暂且留其性命以待后续问供，转头再看向黄英时，语气已柔和几分：“此地不宜久留，妖气恐引同族前来，我先送你暂且安置。”
黄英依言点头，此刻方才彻底回过神，望着地上的妖尸，再想起自己贸然离府的莽撞，心有余悸之余更添几分后怕。她轻轻扶着杨戬的手臂缓缓站稳，晚风卷过带来几分寒意，可身旁人的身影却如高山般沉稳可靠，让她在这乱世迷途里，寻得了一丝难得的安稳。二人一犬，伴着渐沉的暮色与漫天霞光，往僻静处缓步而去，只留那荒郊路口的狼藉，无声诉说着方才一场惊险万分的生死死局，而冀州苏府的祸根，也自此露出了冰山一角，悄然牵动着天下战局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