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客栈仿佛成了一锅即将煮沸的粥,表面平静,底下却气泡翻涌,各种心思暗流碰撞。佟湘玉感觉自己就像锅边那只晕头转向的蚂蚁,随时可能被溅起的滚水烫熟。)
午后,雨后的阳光勉强穿过云层,给潮湿的客栈带来一丝稀薄暖意。文先生依旧在书房,那有节奏的叩击声时断时续,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信息。赵公子房中咳嗽声又起,赵夫人焦急的安慰隐约可闻。新来的三个商贾在楼下大堂喝茶,低声交谈着什么“药材行情”、“北方旱情”,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楼梯方向。独臂汉子抱着刀,靠在大堂角落的柱子旁假寐,但耳朵不时微微颤动。
沈砚和阿武的房间门窗紧闭,死寂一片。
佟湘玉在柜台后,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怎么也算不清这几日的账目——客人多了,开销也大,赵公子看病抓药的钱还没结,文先生只要了最简单的饭食,新来的商贾看起来也不是挥霍的主,这盈亏……好像有点悬。她烦躁地推开算盘,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仁疼。
后院,白展堂假装清扫落叶,实则警惕地留意着文先生书房和沈砚房间的窗户。郭芙蓉在院子里虎虎生风地练着她的“惊涛掌”,掌风带得落叶乱飞,也吸引了不少目光。吕秀才则搬了个小凳坐在屋檐下,假装看书,实则竖着耳朵,试图从那些模糊的低语和咳嗽声中分析出点线索。莫小贝被严令待在李大嘴的厨房“帮忙”(实为看管),正对着盆里的面团捏小人,捏得歪歪扭扭。
僵持的气氛,在申时左右被打破。
文先生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文先生缓步走出,手里拿着本书,像是要出来透透气。他走到院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正在“扫落叶”的白展堂和“练功”的郭芙蓉,微微一笑,踱步到那口老井边,俯身似乎要看井里的倒影。
就在这时,沈砚房间的窗,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沈砚苍老的脸出现在缝隙后,目光复杂地看向井边的文先生。
文先生仿佛脑后长眼,并未回头,只是用手中书卷,轻轻敲了敲井台边缘——笃,笃笃。与昨夜、今早一样的节奏。
窗后的沈砚,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阿武点了点头。阿武神色凝重,握紧了袖中的短刀。
沈砚推开房门,走了出来。他脚步有些虚浮,但努力挺直了腰背,向着井边走去。阿武紧随其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大堂里喝茶的商贾停下了交谈,角落假寐的独臂汉子睁开了眼,赵夫人从二楼窗户探出头,连郭芙蓉都停下了掌法,好奇地张望。
白展堂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确保自己能同时看到文先生、沈砚以及大堂、楼上的动静。佟湘玉也从柜台后站了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砚走到文先生身后三步远处,停下,拱手,声音微微发颤:“老先生……也喜欢这井水清澈?”
文先生这才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目光在沈砚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然此井之水,观之清澈,饮之……却别有一番滋味,非久居此地,不能领会。”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又道:“不知老先生,可尝过‘金线吊葫芦’的滋味?”
文先生眼中精光一闪,捻须道:“此物性阴,生于幽壑,藤如金线,果似葫芦,味苦回甘,可清心火,镇惊悸。然采摘不易,需知时辰,懂方法。老夫……略有耳闻。”
沈砚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阿武连忙扶住。沈砚稳了稳心神,再开口,声音已带哽咽:“那……那‘月下影’呢?”
“月下影,月下影……”文先生低喃,目光投向西方天际尚未完全隐去的淡淡月痕,“月出而影随,月落而影消。形影不离,同生共死。此物最是难寻,需在月圆之夜,子时之交,于至阴至净之处,方可得见一缕精魄。得之,可安魂魄,定心神,然亦有招邪引祟之险……沈兄,”他忽然改了称呼,目光灼灼看向沈砚,“你问此物,可是心有惊悸,神思不宁?”
“沈兄”二字一出,沈砚老泪纵横,就要下拜:“苏……”
“诶,”文先生(苏澈)抬手虚扶,止住了他的话头,叹道,“故人相见,不必多礼。此处非叙话之地。你面色不佳,可是旧疾又犯了?随老夫进来,为你诊诊脉。” 说着,他上前,看似自然地扶住沈砚的手臂,实则巧妙地挡住了周围窥探的视线,引着他向自己书房走去。
阿武立刻跟上,寸步不离。
三人很快进了书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探究的目光。
暗语对上了!这文先生,果然就是沈砚苦苦等待的接应人,苏澈苏明渊!而且,他提到了“金线吊葫芦”和“月下影”,似乎是只有沈砚和他才知道的、关于“血髓玉”特性或某种约定的密语!
大堂里,三个商贾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微微摇头,继续低头喝茶,但神色间已多了几分凝重。独臂汉子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赵夫人也缩回了头。只有郭芙蓉一脸懵懂,问白展堂:“老白,他们说的什么葫芦月影的,是菜名吗?听着还没大嘴的‘金玉满堂羹’靠谱。”
白展堂没理她,心中却是波涛翻涌。苏澈亲自来了!还如此谨慎,用暗语相认!这说明什么?说明沈砚的处境,比他信中说的还要危险!周怀仁的势力,恐怕已经渗透到难以想象的程度,甚至连苏澈都不敢完全信任公开的联络渠道!昨夜窗外的人,很可能就是苏澈带来暗中保护的,也可能是敌人的探子!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大堂里那三个看似普通、却气息沉凝的商贾,还有楼上赵家那透着蹊跷的一行人。这客栈,现在就像个塞满了火药桶的屋子,而苏澈和沈砚的相认,就像擦亮了一根火柴。火星已经落下,炸药桶何时会爆?
书房内,苏澈让沈砚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阿武持刀立在门后,警惕地听着外面动静。
“苏大人!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还这副打扮?”沈砚激动道。
“兹事体大,不敢假手他人。”苏澈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周怀仁勾结的,不止是地方豪强和黑曜余孽。朝中亦有人为其张目,甚至可能涉及宫中。我收到你的信后,本想按计划派人接应,但随后得到密报,周怀仁已买通江湖上数股势力,沿途设伏,对进京的各条要道都布下了眼线。你原先计划的路线,恐怕早已泄露。我思来想去,唯有亲自前来,改走这条多年前知晓的、几乎被遗忘的秘道,方有一线生机。”
“秘道?”沈砚一愣,随即想起客栈下的密室与青铜门,“苏大人是说……客栈下那……”
“不错。”苏澈点头,声音更低,“这同福客栈之下,藏有一条前朝所辟、可直通北方的隐秘水道入口,此事鲜有人知。我本只是听说,昨夜暗中探查,又见那地下密室与青铜门,方确定传言非虚。那青铜门的锁孔,与你的‘血髓玉’形状相合。我怀疑,那秘道入口,就在青铜门后!此事,客栈中那位白少侠等人,似乎也已有所察觉。”
沈砚想起前几日与白展堂等人一同发现密室、见到青铜门的情景,心中恍然,又生忧虑:“那……佟掌柜他们……”
“佟掌柜他们,虽是市井百姓,但重情重义,更难得的是与你我此番危机已有牵连,且知晓部分内情。”苏澈沉吟道,“如今强敌环伺,人多未必是坏事。那白少侠机警过人,郭姑娘勇武,或可成为助力。只是……此事凶险异常,需得与他们言明利害,由他们自行抉择。”
沈砚深以为然。苏澈便让阿武悄悄去请白展堂、佟湘玉、郭芙蓉、吕秀才(李大嘴和莫小贝武功低微/年幼,暂不惊动)到书房议事。
片刻,四人齐聚书房,听苏澈(已表明身份)将“血髓玉”、秘道、追兵等情况简要说明,并直言今夜子时欲借玉佩开启青铜门,借秘道北上,但外有强敌虎视眈眈,风险极大。
“苏大人的意思是……想让咱们帮忙,挡住外面那些人,让你们进秘道?”佟湘玉声音发颤,既怕惹上更大麻烦,又觉“忠义”招牌下不能袖手旁观,心里纠结成一团。
“非是命令,而是恳请。”苏澈正色道,“诸位与本无瓜葛,纯属被沈兄之事牵连。老朽本不该再拖累各位,然眼下情势,若无外援,恐难成行。无论诸位是否相助,老朽与沈兄皆感念客栈收留庇护之恩。若愿相助,老朽担保,事成之后,定有厚报,且绝不让诸位卷入后续朝堂纷争。若不愿,老朽亦能理解,今夜我等自行设法,成败在天。”
白展堂与郭芙蓉、吕秀才交换了一下眼神。郭芙蓉跃跃欲试:“怕什么!咱们同福客栈怕过谁?那些家伙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人!苏大人,沈老,你们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捣乱!”
吕秀才扶了扶眼镜,虽然害怕,但也挺起胸膛:“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 吾等既蒙沈老先生信任,苏大人重托,自当……自当略尽绵力。”
白展堂看向佟湘玉,等她最终决断。他知道掌柜的抠门怕事,但也重情讲义。
佟湘玉看着苏澈坦荡的目光,沈砚恳求的眼神,又想想那块御赐的“忠义”匾额,和自己这些天提心吊胆的日子,一咬牙,一跺脚:“行!额豁出去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不过苏大人,您说话可得算数,事后……”
“掌柜的放心,白银千两,即奉上为谢。此外,老朽可修书一封,保举贵店日后在襄阳府地界,行商便利,减免部分税赋。”苏澈立刻接口。
白银千两!还有免税便利!佟湘玉眼睛瞬间亮了,那点害怕被银子砸得无影无踪:“好!就这么定了!展堂,芙蓉,秀才,咱们今夜就……就再当一回好汉!不过咱们得计划计划,可不能蛮干!”
计议已定。苏澈将外面可能存在的几股势力(赵家一行、三个商贾、可能还有昨夜窗外之人及其同伙)分析一番,众人商议对策。决定由白展堂、郭芙蓉、阿武负责在秘道入口处正面阻敌,吕秀才和佟湘玉在客栈内周旋、示警,李大嘴和莫小贝藏好,苏澈和沈砚负责开启青铜门并先行进入秘道探路。
众人分头准备。苏澈又给了佟湘玉一些银两,让她去置办些可能用到的药材、绳索、火把等物。沈砚将“血髓玉”贴身藏好,阿武默默擦拭着兵器。白展堂和郭芙蓉检查着客栈前后门窗,布置一些简易的预警机关。
傍晚,李大嘴做出了一顿相对丰盛的饭菜,众人饱餐一顿,养精蓄锐。夜幕,在紧张的准备中,悄然降临。
乌云遮月,星子暗淡。同福客栈早早陷入一片黑暗寂静之中,只有零星几个窗户透出昏黄灯光,很快也相继熄灭。但暗处,无数双眼睛都在等待着。
子时将至。
后院杂物堆旁,数道黑影悄然汇聚。苏澈、沈砚、白展堂、郭芙蓉、阿武,以及佟湘玉和吕秀才(负责在后方接应和瞭望)。众人对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
白展堂和阿武迅速移开伪装的杂物,露出洞口。苏澈当先,沈砚紧随,两人手持夜明珠,进入密道。白展堂、郭芙蓉、阿武鱼贯而入,守在洞口内侧和石阶上。佟湘玉和吕秀才在外面,将杂物稍稍复原,躲在暗处观察。
下方密道中,一行人快速下行,再次来到那扇青铜门前。月光(透过上层缝隙)微弱地映在门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显得更加诡秘。沈砚深吸一口气,取出“血髓玉”,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对着门上的凹槽按了下去!
“咔哒……嘎吱吱……”
沉闷浩大的机括转动声再次轰然响起!青铜门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幽蓝光芒,沿着纹路急速流淌!沉重的门扉,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股阴冷古老的气息!
秘道,再次开启!而这一次,他们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就在门开的刹那,上方洞口外,传来佟湘玉压低的惊呼和吕秀才的示警哨声!几乎同时,几道破风声从不同方向袭来!
敌人,果然来了!而且不止一拨!
“按计划行事!”白展堂低喝一声,与郭芙蓉、阿武迅速占据石阶有利位置,兵刃出鞘,准备迎敌。
苏澈看了一眼沈砚,沉声道:“沈兄,走!” 两人不再犹豫,举着夜明珠,迈入了那幽深未知的青铜门后。
在他们身后,青铜门上的蓝光急速闪烁,机括声隆隆,门扉开始缓缓合拢……
而上方洞口处,战斗的呼喝与兵刃交击声已然炸响!独臂汉子、三名商贾、还有两道从屋顶扑下的黑影,同时杀到!小小的后院,瞬间成为激烈战场!
秘道内外,生死一线!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这古老的门扉与手中的刀剑之上!
(团队齐心,共商大计。苏澈坦陈利害,客栈众人义字当先,决定联手护送。子夜时分,再启青铜门,秘道现世。内外敌人同时发难,后院与密道口激战骤起!这一次,不再是沈砚与苏澈的独自冒险,而是同福客栈众人齐心协力的生死搏杀!所有的情义、勇气与算计,都在这古老的机括声与刀光剑影中,迎来最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