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寄人篱下——温暖的牢笼

第三章:寄人篱下——温暖的牢笼

徐老太跟着李福孝,出租车不久就到了儿子居住的小区。

那是一片崭新的高层住宅楼,单元门禁森严,电梯光可鉴人。走进李福孝的家,一股混合着装修气味和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徐老太全身。这股暖意,使她仿佛走进了另一个天地。

“奶奶!”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

“哎,是大孙子吧?长这么高了。”徐老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忙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红包——那是她早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

孙子接过红包,说了声“谢谢奶奶”,便又缩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李福孝的老婆,也就是徐老太的儿媳妇谢芳,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居家的丝绸睡衣,头发烫着精致的卷,脸上化着淡妆,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妈来了,快坐吧。”谢芳的语气跟她的面部一样没有"表情",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徐老太手里那个有些褪色的旧布包,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那个……福孝,你先陪妈聊着,我这还有个面膜敷着呢。”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卧室,留下徐老太一个人坐在宽大柔软的皮沙发上,显得有些局促。

这就是徐老太在儿子家的第一天。表面上,一切都和和气气,但徐老太心里清楚,那种感觉不对劲。这里太干净了,太整洁了,干净整洁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的异类,生怕身上的灰尘弄脏了这光洁的地板。

(一)早餐的滋味

徐老太习惯了早起,她摸索着进了厨房,想给自己煮点东西吃。她在老屋时,最爱吃的就是生豆腐拌酱油,就着热乎乎的米粥,那才是一天的开始。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豆腐,又找到了酱油,正准备动手,谢芳却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妈,您这是干嘛呢?”谢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豆腐是生的,不能直接吃!多不卫生啊!还有这酱油,那是我们蘸饺子用的,太咸了,您血压高,不能吃这么咸的。”

徐老太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我吃了一辈子了,没事儿。”

“那也不行!”谢芳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豆腐和酱油瓶都收走了,“家里早餐有燕麦牛奶粥,还有全麦面包。”

徐老太看着餐桌上那碗她根本喝不惯的、粘稠得像浆糊一样的燕麦粥,还有那干巴巴的全麦面包,默默地坐了下来。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那味道怪怪的,她实在咽不下去。

“怎么不吃啊?这些都是营养健康食物。谢芳在一旁盯着她。

“我……我不饿。”徐老太放下勺子,借口要去卫生间,逃离了餐桌。

从那天起,早餐就成了徐老太的一块心病。她几次委婉地跟李福孝提,想自己去买点豆腐,或者煮点白粥。李福孝总是含糊其辞:“妈,听谢芳的吧,她讲究,说那个什么营养均衡,总不能要求对您另开小灶吧。”

徐老太知道,那不是为了她身体好,那是儿媳妇在立规矩,告诉她:在这个家里,你得按我的规矩来。

  (二)深夜的“打扰”

徐老太年纪大了,觉少,而且晚上起夜频繁。老屋的卫生间就在隔壁,她习惯了摸黑去一趟。可李福孝家是三室一厅,她住的客房离主卧不远。

有天凌晨一点多,徐老太又起了夜。她怕开灯吵醒别人,就蹑手蹑脚地摸黑出去。谁知刚从卫生间出来,主卧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李福孝披着衣服,一脸困倦和烦躁:“妈,您这大半夜的折腾啥呢?谢芳心脏不好,您这走来走去的,把她吓醒了,这药费谁出啊?”

紧接着,谢芳的声音也从门后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怨气:“妈,您要是睡不着,就去客厅坐会儿,或者吃片安眠药。我们明天都要上班上学的,您这……真是让人没法休息。”

徐老太站在冰冷的走廊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嗫嚅着:“我……我就是去上个厕所……”

“以后晚上少喝点水。”李福孝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徐老太推进了客房,顺手关上了门。

那一夜,徐老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她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翻身都小心翼翼。她感觉自己不是来享福的,而是来坐牢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稍有不慎就是一顿埋怨。

  (三)阴云密布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福孝一家的态度像变脸一样,变得越来越快。

刚开始那几天,谢芳的脸色虽然冷淡,但还算多云。到了第二周,那脸上的云层就越积越厚,黑压压一片,大有“风雨欲来风满楼”的趋势。

徐老太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不敢随便开电视,怕吵;不敢随便开冰箱,怕费电;甚至不敢多用卫生间的热水,怕燃气费超标。

有一次,她想给外孙女(女儿的孩子)打个电话,刚拿起座机拨了两个号,谢芳就过来说:“妈,这长途电话费挺贵的,您要是想打电话,用福孝的手机打吧,他的套餐有免费分钟。”

徐老太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赶紧放下了电话。

她开始怀念起老屋来。虽然冷,虽然漏风,但那是自己的天地。她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可以自己决定吃什么,可以半夜起来喝口水都不用看人脸色。

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客人”。一个不受欢迎、处处碍事的客人。

一天晚上,徐老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万家灯火。李福孝一家三口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有说有笑,其乐融融,仿佛她这个老人根本不存在。

徐老太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已经被体温焐热的公交卡,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福”我是享不了了。这金丝笼子虽然暖和,但失去了自由,就连自已的这张"老脸"也不时被扯下,随手丟在了地上。

老屋再冷,也是我的家。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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