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往湖里抛尸多久会被发现?”
“你在说什么呢?”
“一般来说,不都是往海里丢嘛,但我们这里又没有海。”
“那第二天就会被发现吧。”
阴天的时侯,工厂隔壁的那个湖总是灰蓝色的,平静,死气沉沉。太阳缓慢降落,光线稀薄。芦苇拨动,吹出不大不小的来自风的声音。
昨夜刚下过一阵雨,脚下的地仍旧潮湿。他们坐在湖边的木制长椅上,一个穿着灰色的polo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棕色外套,裤口袋的拉链上凝着一滴水珠。
“其实我只是问问,”polo衫男人说,“假如有一天真要那样做,是不是在夜里下手比较好,这附近又没有灯。”
“只有垂杨柳。”
“也没人。”
“无人行经处,人便是唯一亮色的存在。”
“这话听起来有点哲学。”
“不是哲学,是经验。”
两个人都笑了,笑得短促,像是中途被陡然截断的录像带。
就近的湖上漂来了一只木船。一个老人坐在船尾,用一根旧竹竿撑着船,缓慢移动。
“我没见过他,”polo衫男人说,“那老人家撑得可真慢。”
“他又不赶时间。”
“那我们呢?”
“我们当然赶。”
“赶什么?”
穿外套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外套脱到一半,又穿了回去。风变大了,路口吹来了少许尘埃和草屑,脏了鞋面。
“其实我今天是想和你谈谈那件事。”polo衫男人等不到回复,主动开口。
“什么事?”
“你知道的。厂子那边的。”
“哦。”
“他们要裁一半人。”
“嗯。”
“包括你。”
“我猜到了。”
风声更重,芦苇摇得厉害,外套男突然想到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人,是会思考的芦苇。”——但鬼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
“你不生气?”polo衫男人问。
“生气有什么用。”
“你干了十七年。”
“十七年总要有个尽头。”
“但不该这么草率收场,这不合规。”
“公告都贴了,结果出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认了。”
外套男用脚尖踢了一块石头。石头滚进泥里,溅出一点脏水。
“你知道吗,”他说,“我前天去看我爸。他又不认识我了。”
“你上次说过。”
“他以为我是修马桶的,指着厕所,我进去了他又问我‘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不是维修工。”
“我当然知道我不是,但人在世界上的定位和角色,来自于他人的眼光。”
polo衫男人没接话。他看着湖面,一条银色的小鱼在靠近岸边的地方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湖水荡起一圈淡淡的波纹,很快又消失了。
“你会留下来吗?”外套男问。
“我?我也要走。”
“去哪?”
“北边。听说那边在招工,造车的。”
“那你真该去。你动手快。”
“嗯。”
他们又沉默。湖面上开始飘来细小的雨点,像落灰。
“那件事你打算告诉他们吗?”外套男问。
“哪件?”
“仓库里的。”
“你说了?”polo衫男人突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对方。
“我没说,我听说有人说的。”
“谁说的?”
“……哦,没人说。我看出来的。”
“……哦。”
polo衫男人坐了回去,沉默半晌,点了一支烟,递过去一根。
外套男摇头。
“老婆骂了好多次,戒了。”
“戒了能干什么。”
“活久一点。”
“活久一点又干什么。”
烟雾在风里飘散。湖那头的老人还在撑船,越发靠近岸边。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报警吗?”外套男忽然问。
“他们怕麻烦。”
“也是。”
“那小子活该。”
“他才二十岁。”
“那又怎样?”
“他也只是想拿点油去卖。”
“他偷了!”
“是。”
“他还骂了人。”
“是。”
“你过来劝架,他还打了你。”
“是。”
“你推的他。”
“我推得不重。”
“是他自己撞在铁栏上。”
“我们都看到了。”
风停了。湖面一时间静得出奇。
“那天晚上我回家,一直听到有人敲门。”polo衫男人说。
“你没开吧。”
“没有。”
“那就好。”
两人都不看对方。
“你知道吗,”外套男低声说,“你那天说的那句话,吓到我了。”
“哪句?”
“‘有的人该掉进湖里’。”
“我只是随口说的。”
“是啊,口不择言。”
polo衫男人没再说话。烟头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湖上的雨渐渐大了。撑船的老人把船靠岸,把竹竿插进泥里,低头整理渔网。两个男人都看着他。没人动。
“你觉得有必要去自首吗?”外套男问。
“你觉得有用吗?”
“谁知道。”
“你还有老婆。而那小子早就被定性成意外了。”
“哦。”
他们站起身,顺着湖边往下走。泥地黏脚,鞋底沾着水。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腥味。
“我去帮他拉船。”polo衫男人说。
“好。”
他们走到老人那边。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
“老伯,水深吗?”
“不深。”老人声音很低,“可下来会很冷。”
“嗯。”
polo衫男人看了看湖。他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雨打在脸上,他没擦。
“奇奇怪怪的,”他说,“我竟然有时候会觉得水比空气干净。”
“这儿的湖水可不干净。”外套男人说。
“好吧。”
老人没再理他们,继续理网。
“走吧,”外套男说。
他们又往回走。湖边那条小路泥泞不堪,芦苇在雨里压低了头。
走到长椅那儿时,polo衫男人忽然停下。
“我想明天就走。”
“北边?”
“嗯。你呢?”
“我留下。”
“干什么?”
“照顾我爸。”
“他还会认你吗?”
“不知道。也许有一天。”
“那挺好。”
风又起来了。雨也小了。湖面浮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漂远。
“你觉得往湖里抛尸多久会被发现?”polo衫男人忽然又说。
外套男看着他,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看你想不想让人发现。”
polo衫男人笑了。那笑容轻得像一口气。
他把烟头丢进湖里。火星亮了一下,沉下去。
两人并肩往远处走去。脚印在泥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被雨一点点抹平。
老人还在那儿。他抬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湖。
风在吹。雨在下。
湖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