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落孟喜岛(1、2)

第一章 鬼码头

关累码头的夜,从来就不是安静的。

柴油味混着水腥气,在2009年3月的旱季晚风里发酵。张世权蹲在“黔江号”的船尾,手里的矿灯正照着一道新鲜的划痕——就在水线下方三寸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蹭过,漆皮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船板。

这不是礁石刮的。

他伸出食指摸了摸那道痕,眉头皱成了死结。划痕边缘整齐,每隔二十公分左右就有一道浅槽,像是某种带齿的硬物,斜着从船底犁过去。船下午才靠的岸,装货到现在不过四个钟头,这期间码头人来人往,谁会潜到水下去刮船?

“老张,看啥呢?”

背后传来脚步声。张世权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老周,这船上唯一比他年长的人,五十二岁的苗族混血,一张脸被湄公河的太阳晒得像老树皮,眼睛却亮得反常。

“你过来看这个。”张世权把矿灯压低。

老周蹲下身,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没说话,伸手从腰间解下个布包,从里头捏了撮灰白色的粉末,往划痕上一撒。那粉末沾了水气,竟在船板上渗出一圈暗红色的印子,像是锈,又比锈深。

“铁齿刮的。”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水底下有东西,上船了。”

“什么东西能上船?”

“能上船的东西多了。”老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但这道痕是新的,就在咱们靠岸之后。那东西不是冲着货,是冲人。”

张世权心里咯噔一下。他三十五岁,从金沙江转到湄公河跑了八年船,什么怪事都见过——水匪劫道、暗礁沉船、甚至传得邪乎的“水猴子”,可老周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另一种东西。

“先去船头。”老周转身就走,布鞋踩在甲板上没一点声响。

张世权跟上去。黔江号是条三百吨的货船,船龄少说有二十年,钢板接缝处都泛着黄锈。甲板上堆着麻袋,全是这趟要运去泰国的大蒜,一袋一百斤,码得整整齐齐。辛辣的气味混在夜风里,熏得人眼睛发酸。

船头已经摆了个简易祭坛。

三团糯米用芭蕉叶垫着,中间摆着条活鲤鱼,鱼嘴一张一合,尾巴还在扑腾。旁边一杯烈酒,老周从自己行囊里掏出来的苞谷酒,五十多度,敞着口,酒气冲鼻子。

“你这是干啥?”张世权问。

“拜码头。”老周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三根香,用火柴点上。香头在黑暗里亮起三点猩红,青烟笔直地往上飘,飘了三尺高,忽然被风一扯,散成了乱丝。

老周盯着那烟看了半晌,低声说:“今晚的码头上,不止咱们。”

话音刚落,码头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怪叫。

那声音像人笑,又像猴啼,一声高一声低,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瘆人。张世权循声望去,只看见黑黢黢的树影,什么都看不清。

“波帕叶猴。”老周头也不抬,“这东西通人性,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才会这么叫。”

“你信这个?”

“我信命。”老周把香插在糯米团中间,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在湄公河上跑,不信命的人,都沉了。”

甲板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小林拎着个蛇皮袋跳上船,二十三岁的小伙子,贵州山里出来的,头一回跑长途。他看见船头的祭坛,噗嗤一声笑了:“周叔,这都啥年代了,还搞这套?”

“你懂个屁。”老周没回头,“去把你沈姐叫来,开船前我得说规矩。”

小林撇撇嘴,把蛇皮袋往甲板上一扔,转身去了船舱。那袋里装的是三十吨干辣椒里的最后几袋,红艳艳的辣椒面从破口漏出来,洒在甲板上像一滩血。

张世权蹲下身,抓了把辣椒面在手里搓了搓。这东西在泰国能卖上价,船东在码头打算盘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这趟回来,首付就有了”,这是原话。可张世权心里不踏实,那笔账算得太响,像在催命。

“老周,”他低声问,“那划痕,到底是什么?”

老周没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黑沉沉的江水。关累码头是湄公河上游最后一个中国码头,再往下就是老挝、缅甸的界河。夜里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隐约能看见对岸几点灯火,那是老挝的磨丁镇。

“你听说过那伽没有?”老周忽然问。

“听说过,水里的神,蛇身人首。”

“那不只是神。”老周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忽,“是活在这条河里几千年的东西。缅甸人叫它龙王,老挝人说它是创世神,泰国人给它修庙,柬埔寨人在吴哥窟刻它的像。这条河上跑船的人,没有一个不拜它。”

“可那跟划痕有什么关系?”

“那伽有牙齿。”老周转过头,矿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铁齿铜牙,能断钢索,能碎船板。它要是从船底下过,不留点记号,那就不是那伽了。”

张世权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说这是迷信,想说哪有这种怪力乱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想起八年前,也是在湄公河上,他亲眼见过一件事——

那是个雨季的夜晚,水涨得厉害,一条两百吨的水泥船就在他眼前翻了。翻船前一刻,他看见船底闪过一道黑影,扇形,巨大,像一面展开的旗。然后那船就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整个侧翻过去,三十秒就沉得没影了。

事后打捞,船底有三道抓痕,深可见骨。

“老周,”张世权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是不是见过?”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世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见过一次,三十年前,在鲜皮滩。那之后我就知道,在这条河上,人得学会低头。”

脚步声又从船舱传来。

沈青走在前面,二十八岁的女医生,白大褂在黑暗里格外扎眼。她身后跟着小林,那小子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人都齐了。”老周扫了一眼,“开船前,我说三条规矩。都记好了,这不是开玩笑,是保命的。”

四个人在船头围成一圈。矿灯放在甲板上,光从下往上照,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阴森森的。

“第一条,三不说。”老周伸出三根手指,“船上不许说‘翻’,不许说‘沉’,不许说‘死’。谁说了,自己掌嘴三下,吐三口唾沫到江里。”

小林噗嗤又笑了:“这都什么封建——”

“第二条,三不动。”老周没理他,继续说,“船上的祭品不能动,水面上漂的东西不能捞,水底下沉的木头不能碰。动了,就是动了别人的东西,要还的。”

沈青点点头,没说话。她手里拎着个医药箱,铁皮箱子,边角都磨白了。

“第三条,三不回。”老周竖起第三根手指,“看见蛇横在路中间,不回船;看见鱼从水里跳上甲板,不回舱;看见水色变红——”他顿了顿,“掉头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小林终于忍不住了:“周叔,你这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有GPS,有卫星电话,还能让这些迷信给唬住?”

老周盯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小子,你爹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没告诉你湄公河是什么地方?”

小林不说话了,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这条河,”老周一字一句地说,“它吃人,不讲道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规矩就是规矩。谁坏了规矩,别怪我没提醒。”

说完,他弯腰端起那杯酒,缓缓倒进江里。酒液入水,居然没有散开,而是像一条白线,直直地沉了下去。

张世权看得清楚,那白线沉了不到一米,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猛地散开了。水面上泛起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打了个嗝。

“开船。”

老周把空杯子往甲板上一扣,转身去了驾驶室。

小林等老周走远了,才撇撇嘴,从兜里掏出手机,对准祭坛拍了张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张世权看见那条鲤鱼的尾巴猛地一甩,从芭蕉叶上跳了起来,啪嗒一声摔在甲板上。

鱼嘴大张着,像是在尖叫,可发不出声音。

“嘿,还挺有脾气。”小林蹲下身,想用手去抓。

“别动!”沈青忽然开口。

她的手比声音还快,一把抓住小林的手腕。女医生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吓人,小林挣了一下,居然没挣开。

“周叔说了,祭品不能动。”沈青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手术刀的反光。

小林讪讪地缩回手:“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沈青松开手,弯腰捡起那条鱼,轻轻放回芭蕉叶上。鱼还在扑腾,但幅度小了许多,只是腮一张一合,像是喘不过气。

张世权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他转身望向驾驶室,老周已经发动了柴油机,轰隆隆的声音震得甲板都在抖。船身缓缓离开码头,缆绳从桩子上解开,啪地一声打在江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几点星星。黔江号像一头笨重的铁兽,喘着粗气,扎进湄公河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张世权走到船尾,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划痕。矿灯的光照上去,那些齿印在光影下格外清晰,一道一道,像是某种警告。

他忽然想起老周刚才倒酒时,水下的那个气泡。

那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树林里的波帕叶猴又叫了起来。这次不是一声两声,而是一大群,笑声一样的怪叫此起彼伏,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叫声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像是在欢送,又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张世权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冰冰地挂在那里。江面上的雾气更浓了,浓得像一锅煮开的米汤,把船身都裹了进去。

前方就是鲜皮滩,老挝话里的“鬼门关”。

而他们这趟船,载着二百八十吨大蒜,三十吨干辣椒,还有四个各怀心事的人,正一头扎进那扇门里。

柴油机还在响,轰隆隆,轰隆隆,像是心跳。

张世权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散开,和江上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第二章 买路钱

天蒙蒙亮的时候,黔江号已经过了中老边界。

江面在这里收窄,两岸是连绵的山,山上是密得透不过气的雨林。

雾气还没散,白茫茫一片贴着水面飘,船像是开在云里。张世权在驾驶室替老周掌舵,眼睛盯着前方的水道,手里那根烟烧到了头,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前面就是老挝地界了。”老周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可声音清楚得很,“过了前面那个弯,有个小码头,咱们得停一下。”

“停什么?”

“买路钱。”

张世权一愣:“这年头还有收过路费的?”

“不是人收。”老周睁开眼,望向江面,“是河收。”

船又往前开了十来分钟,雾气散了些,能看见右岸有个小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桩子搭的平台,破破烂烂的,平台上搭着个草棚。棚子前头坐着个老人,光着膀子,皮肤黑得像炭,正低头摆弄什么东西。

老周让张世权把船靠过去。柴油机的声音惊动了老人,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睛眯成两条缝,可眼神亮得吓人。

船在离码头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了,老周从船舱里拎出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两包烟,一瓶酒,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盐。他跳上码头,把东西递过去,用老挝话说了几句什么。老人接过东西,点点头,又低头继续摆弄。

张世权这才看清,老人手里摆弄的是一艘纸船。

船是用竹篾扎的骨架,糊着白纸,有桅杆,有帆,还有个小纸人站在船头。老人从怀里掏出火柴,划着,点着了纸船。火苗呼啦一下窜起来,纸船在码头的木板上烧,烧成一片灰,灰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进江里。

“这是干啥?”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甲板,趴在船舷上看热闹。

“烧给水鬼的。”老周走回来,跳上船,“过了这个码头,前头的水路归水鬼管,得给它一艘船,让它别缠咱们的船。”

“水鬼?”小林笑出声来,“周叔,你这故事越编越玄乎了。”

老周没理他,只是看着那些纸灰在江面上打转。纸灰没有立刻沉下去,而是在水面上聚成一小片,顺着水流往下漂,漂出去十几米,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一下子就不见了。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不大,可很圆,圆得像是有人在水下吐了个烟圈。

张世权看得清楚,那涟漪中间,隐约有个影子一闪而过。扇形的,很大,比船还宽,可只是一闪,就沉下去了。

“开船。”老周转过身,进了驾驶室。

船继续往下游走。太阳出来了,雾气散尽,江面开阔了些,两岸的景色也能看清楚了。左边是缅甸,右边是老挝,都是密不透风的雨林,绿得发黑,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村落,竹楼在高脚柱上,像是一群瘦腿的鹭鸶站在水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从包里掏出几个芭蕉叶包的饭团,分给大家。饭团里裹着腌鱼,腥咸腥咸的,配着江水泡的茶,勉强能下咽。

小林一边吃一边摆弄手机,屏幕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昨晚上偷拍的那张祭坛照片还在相册里,这会儿正放大着看,嘴里啧啧有声:“别说,周叔你这祭坛摆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这鱼,这糯米——”

“删了。”老周头也不抬。

“啥?”

“我说,把照片删了。”老周放下饭团,盯着小林,“那是给那伽看的东西,不是给你玩的。”

小林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一张照片而已,至于吗?”

“至于。”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底下有东西在涌,“你拍它,就是装裱它。那伽的东西,不能装裱,只能供奉。你犯了忌,得赔。”

“赔啥?赔钱?”

“赔礼。”老周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指了指江水,“吐三口唾沫,说三声对不起,再把照片删了。”

小林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周叔,你这是欺负我年轻是不是?我爹把我托付给你,是让你带我跑船挣钱,不是让你拿这些封建迷信吓唬我!”

“你爹——”老周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接着说,“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不懂事,当年就不会把你交给我。”

这话里有话。张世权在一旁听着,心里一动。小林是贵州山里出来的,他爹是伐木工,前年出了事故,人没了。临死前托人带话,说让老周带他跑船,挣口饭吃。可老周和小林他爹是什么关系?张世权问过,老周只说以前一起跑过船,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行,我删!”小林赌气似的举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删了,行了吧?”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老周看,相册里确实空了。可张世权眼尖,看见小林在戳屏幕的时候,大拇指在侧边键上按了一下——那是截屏的快捷键。

这小子,留了一手。

老周没看见这个细节,他点点头,坐回去吃饭团,不再说话。小林也坐下来,可那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往老周那边瞟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沈青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团,偶尔喝口水。她吃饭的样子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想事情。张世权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个老茧,那是长期握手术刀留下的。

他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吃完饭,老周收拾了芭蕉叶,走到船头,又点了三根香。这次他没摆祭坛,只是把香插在船舷的缝隙里,对着江水拜了三拜。

“前面是廊曼村的地界了。”他转过身,对张世权说,“到了那儿,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多问,别多说。”

“廊曼村有什么说法?”

“有个传说。”老周望着江面,声音飘忽,“说那伽每十二年,要从这村里带走一个人。带走的,都是最贪婪的。”

“贪婪的?”

“贪财,贪色,贪命。”老周说,“那伽不要别的,就要人的贪念。贪念越重,它越喜欢。”

船继续往下游开。太阳偏西的时候,右岸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竹楼,楼底下拴着船。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什么东西,离得远,看不清楚。

有几个村民在江边洗衣服,看见船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站起来看。他们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可怜,又像是等着看热闹。

“别停,直接过去。”老周说。

柴油机突突地响,船从村子前头开过去。张世权看见那些村民一直盯着船,直到船拐过弯,看不见了,他们才又蹲下去洗衣服。

“他们看什么呢?”小林问。

“看咱们能不能活过今晚。”老周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张世权心里那点不安又涌上来了。他想起那道划痕,想起水下那个扇形影子,想起老周说的“铁齿铜牙”。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江水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是一江碎金。可这金色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天边的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江面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黑。

晚饭后,小林说要撒尿,跑到船尾去。张世权不放心,跟了过去。

船尾的甲板很窄,小林站好姿势,对着江水放水。水柱落进江里,哗哗地响。

张世权靠在船舷上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望着江面,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黑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星星。可这平静底下,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林尿完了,他忽然顿住了。

“张、张哥……”他的声音在抖。

“怎么了?”

“水底下……有东西……”

张世权立刻掐灭烟,两步跨到小林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江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圈圈涟漪。

“你看花眼了吧?”

“没有!”小林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刚才……刚才水面下有个影子,扇形的,老大一片,从船底下过去了……”

张世权心里一紧。他趴到船舷上,半个身子探出去,盯着水面看。江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看了足足三分钟,什么也没看见。

“可能是鱼。”他直起身,拍了拍小林的肩膀,“大鱼游过去,影子是扇形的。”

“什么鱼有那么大?”小林的声音还是抖,“那影子……比咱们的船还宽……”

“湄公河里什么都有。”张世权说,“回去睡觉吧,别自己吓自己。”

他嘴上这么说,可心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小林看见的,八成就是昨晚上那道划痕的主人——那个“铁齿铜牙”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经过驾驶室的时候,张世权往里看了一眼,老周在掌舵,背挺得笔直,像是尊雕像。沈青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在写什么,见他们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老周。”张世权敲了敲驾驶室的门。

“嗯?”

“刚才小林在船尾看见东西了。”

老周的手在舵轮上顿了顿:“什么东西?”

“水底下,扇形的影子,很大。”

老周转过头,看了小林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有点失望。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又转回去看前方。

“那到底是什么?”张世权忍不住问。

“那伽的鳞。”老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柴油机的声音盖过去,“它来看过了。”

驾驶室里陷入沉默。只有柴油机在响,突突突,突突突,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

沈青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张世权面前:“张师傅,你跟我来一下。”

两人走到甲板上,沈青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小瓶子,塞给张世权:“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高浓度酒精,我提纯过的。”沈青的声音很低,“如果……如果晚上听见什么动静,或者看见什么东西上船,把这个洒出去。那东西怕这个。”

“什么东西怕酒精?”

“不是怕酒精。”沈青看了他一眼,“是怕火。酒精能烧,一点就着。”

张世权握紧了瓶子,玻璃瓶冰冰凉凉的,可他的手心在出汗。

“沈医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在月光下像一团黑色的雾。

“我是个医生,”她最后说,“医生只相信眼睛看得见的东西。可在这条河上,有些东西,你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船舱,留下张世权一个人站在甲板上。

夜很深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撒在天上,可照不亮这条河。湄公河躺在群山之间,像一条黑色的巨蟒,静静地呼吸,静静地等待。

张世权走到船头,那三根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三截灰白的香杆,还插在船舷的缝隙里。他弯腰,想把香杆拔出来,手指刚碰到,香杆就碎了,化成一撮灰,被风吹散了。

他直起身,望着前方的黑暗。

江水在船身两侧分开,又合拢,发出哗哗的声音。那声音听久了,像是什么东西在说话,在低语,在笑。

老周说,那伽每十二年要从廊曼村带走一个人,带走最贪婪的。

谁是最贪婪的那个?

远处,波帕叶猴又叫了起来。笑声一样的怪叫,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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