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子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缺席了我们的生活,错过孩子叫的第一声爸爸,错过了孩子趔趄的第一次走路,甚至已经忘记了家里有个患癌症的父亲。
一天之中,他常常飞奔各个城市之间,地跌之上,在或者某个夜市的地摊小吃的马路边。
通常他疲惫的回到家时,两眼通红,可是他告诉我,他不累,真正的累是心里的。
自从他们公司被收购,他名义上涨了工资,升了职位,不过集团又从内部调离过来一个助理,说是辅助他的工作,实则也是摸清楚公司的一切事物。
在工作上,他们常常会因为意见分歧吵得面红耳赤,在执行公司政策,开展工作时,这中间的难度可想而知。跟随他的几个伙伴,也因为绩效不达标考核掉,这种理由,江子亚没有办法保全他们。
各部门又开始招兵买马,参加面试的人员,总是要先过助理这一关,自然公司流言四起,都在背地里议论江子亚成为了一个被架空的领导,没有实权,就像一个皇帝上朝,只能听从大臣的意见一样。
助理驳了江子亚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两个人有时候在大会上吵得不可开交,事后,江子亚又非常的后悔,觉得身为区域总监,总是失去了一些体面和格局。但是又能怎么办,这位助理在古代,就是派过来的钦差大臣,自己没有任何权利处置他,同时,还要小心翼翼的提防他的一举一动。
男人内斗起来,总是布满血色的。
原本江子亚已经跟客户达成一致的报价,助理竟然不动声响的降了一成,江子亚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差一点将男助理揍一顿。
到底男助理是年轻气盛,直接打电话向集团举报,将整个公司的运营,江子亚的应酬,财务的内账,一清二楚的汇报给了总部。这次,他要与江子亚弄得鱼死网破。
这件事在集团闹得纷纷扬扬,自然派人过来调查,核对了账款,不过所有的东西都在明面之上,总部当做两个人志向不同,意见不和为由,相互安抚他们,将事情告一段落。
那段时间,江子亚回到家里逗着江延玩,他故作轻松的样子,我敏感的神经完全察觉到了。
工作上的事情,我谈不上道理,何况,谁的职场容易,一山更比一山高,总有解决不完的问题。江子亚不开心的沉闷,常常会令家庭气氛变得更加的冰冷,何况父亲是一个癌症晚期的老人,只剩下短短的几个月,他又该如何的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自从我妈知道公公患癌症,也会常常打来电话,宽慰婆婆的心思。
这种宽慰对公公来说使不上劲的,它不是良药,但是对于婆婆来说,胜似良药,她内心的害怕,恐惧,难过,似乎有了释放的地方。
她的哭声总有一些凄惨,这常让我心疼,我想未来我一定要好好的疼婆婆,让她之后的余生能够好好的度过。
一家四口住在40多平的房子里,总是有些拥挤,公公常常会叹气,他觉得自己没有给儿子任何帮忙,反而不断的拖他的后腿。有一天,一家人都在,他将自己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交到我的手中,然后阴沉着脸说:“这命我认了,这些钱莎莎你收住,就当是你妈的养老钱,以后我不在了......”
他的话音颤抖着,眼泪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滑落下来,他努力让自己平静,然后用一条潮湿泛白的手巾盖在脸上。他没有了哭声,整个人的身体跟着抽动起来,他难过我们也跟着难过起来。婆婆更是难受的泣不成声,她接过卡放在我手中,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上来。
“爸,妈,这钱你们留着,爸的病一定要治,我们有钱。”我压制住哭腔,但是又心虚的厉害,家里仅有的几万款钱,给公公看病花光了,还欠了几万的信用卡,之后两个人的工资全部用来还钱了。
江娜看起来条件不错,但是除了有套房子,两个人也没有什么积蓄。特别是上次向南做生意,赔的底朝天。
“孩子,你一定要收住,这事,别让江娜知道。”公公抹掉了眼泪,微微翘起来嘴角。“江娜即便没钱,她婆家不可能不管不顾。主要是你们,江延还要结婚娶媳妇。”
我看了一眼江延,他用无辜的眼神望着我们,娶媳妇确实离他太远了。只是早一辈子的父母过早的就开始为孩子打算。
江子亚接过银行卡塞给了婆婆,公公愤怒的起身,脸色绷的通红:“你这是干什么,你爹这辈子没出息,没有给你帮上什么忙,现在身上就这么点积蓄,难道你们就不能收下吗,收下你妈才能心安理得的住在你们这里。”
公公似乎无法把控局面,他起先的咆哮声一点点的降下来,而后声音沙哑又非常无奈的哭起来。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对于一切都束手无策,他对于自己的生命束手无策,对于子女的意见,他更是束手无策,他呈现的挫败感比起束手无策更令人难过。
他直起腰来,慢慢的移到了沙发上,这是他休息的地方,原来只是一张普通的沙发,后来我们卖掉了原来的沙发,重新购买了一张折叠多功能的沙发,打开之后是一张宽敞的大床。
这节省了屋子里的空间,还方便了我们居住。
父亲的难过,又何止是病痛的折磨,还有丢不下的牵挂,过不去的恐惧,还有他唯一彰显父亲尊严的时刻。
他多么希望自己成为孩子的偶像,他似乎想起来站在夕阳之下对未来宣誓17岁的少年,他曾经也是满怀期待,憧憬着未来,现如今,所有的东西都将要逝去,死亡一点点的向他逼近。
这银行卡在我看来,又何止是婆婆养老的钱,还是公公对我的嘱托,她希望我以后不要难为婆婆,她虽然不是富贵之人,可她这么多年,从来未受过人间疾苦。
我接住了卡,“爸,钱先保存着,你们有需要到时候找我拿。”我笑着说,脸上被眼泪打湿,皮肤干涩起来。
婆婆掩面而泣,不大的功夫,眼睛红肿起来,她的皮肤特别的敏感,掉几滴眼泪,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么多年,公公真是把她惯坏了。
公公看我收起来银行卡,心像是装到了肚子里,然后走到饭桌前,开始大吃起来,每一口饭菜都是那么的香软,可口。
只是这老头太固执,听不得一句劝,他说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他说他不想被医院的机器折磨死,他说他不想像2床大叔被癌症吓死,他说我们放宽心,他起码还能在活上一年。
他说的话,还真算话,大夫说是三个月时间,他六个月时身体还非常的硬朗。
甚至还如愿跟我们一起拍了全家福。他常常笑着说,说不定他就是上帝手中的漏网之鱼,总之,他心情很好,似乎癌症也跟着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