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像裂开天穹。
滂沱大雨砸在老旧社区的危房顶棚,砸出一片混乱的轰鸣。
林默半跪在积水的楼道口,蓝色网格员马甲早已彻底湿透,紧贴着脊背。手里的工作平板屏幕亮着刺眼的白光,页面停留在《汛期危房隐患排查台账》。
他做社区网格员整整五年。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轰轰烈烈,日复一日就是走街、敲门、登记、摸排、上报。
谁家屋顶漏雨、谁家老人独居、谁家租户变动、哪条路积水、哪面墙开裂……别人看不见的细碎民生底数,是他每天必须吃透的工作。
今夜暴雨红色预警,整条老街都是高危危房片区。
林默刚走完最后一户独居老人的回迁排查,指尖飞快点着屏幕,把危房户数、转移人数、风险点位一一补录,准备点击最终上报。
“再坚持一下,报完这条就能撤。”
他喘了口雨气,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下一秒,一道惨白炸雷笔直劈落。
雷光刺穿雨幕,精准击中楼顶避雷装置。强大的电流顺着潮湿的钢筋墙体轰然窜下,啪的一声脆响,林默手中的平板瞬间炸裂,屏幕光点四溅。
剧烈的麻木感瞬间吞没四肢百骸。
眼前白光滔天,世界彻底黑屏。
……
冷。
刺骨的冷。
不是雨夜的潮湿阴凉,是旷野寒风卷着砂砾,狠狠刮在脸上的粗粝寒意。
林默猛地呛咳一声,骤然睁眼。
耳边没有雨声,没有社区喇叭,没有来往车辆的喧嚣。
只有呼啸的风声、远处若有若无的哭嚎,以及一种极其浓重、钻入鼻腔令人作呕的血腥腐臭。
他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脑子昏沉剧痛,像是被重锤砸过。
入目是断壁残垣。
塌了一半的土坯房屋歪歪斜斜立在路旁,烧焦的木梁黢黑炸裂,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朽烂的麻布片,还有零星生锈的断箭。
黄沙漫天,暮色低垂。
这不是他熟悉的城市老街。
完全陌生的破败荒野。
林默抬手想揉额头,却猛地僵住。
手上没有常年握平板磨出的薄茧,皮肤粗糙干裂,布满细小划伤,甚至身形、体重、体感都完全不对。
这不是他的身体。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突兀、粗暴地涌入脑海,强行塞进他的意识里。
大汉,中平六年。
黄巾之乱方平,天下州郡彻底崩坏。
官军溃败,匪寇四起,官吏逃亡,流民百万,中原大地,千里无人烟。
这里是冀州安平县城外的城郊荒坊。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乡间少年,方才被一股劫掠的散兵踹倒在地,重伤昏厥,一命呜呼,再睁眼,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网格员林默。
穿越。
三个字狠狠砸在心头,让林默浑身发冷。
他看过无数穿越小说,可此刻没有半分兴奋,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别人穿越,要么身带系统,要么熟读兵法,要么家世显赫,要么天生神力。
他穿越。
一无所有。
无钱财,无粮草,无武艺,无靠山,无身份。
唯一的依仗,是五年基层网格员的工作经验——摸排人口、登记台账、化解纠纷、分片维稳、民生兜底。
这套在和平年代最接地气、最琐碎、最不起眼的本事,在金戈铁马的汉末乱世,算个屁?
风更烈了。
林默缓缓转头,看清了周遭的景象,心脏瞬间攥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残破的街巷之间,到处是衣不蔽体的流民。
有人蜷缩在断墙下,死死捂着干瘪的肚子,眼神空洞如死人;有人趴在路边,再也没能起身,躯体已经微微发僵;还有两三个人扎堆,死死争抢着半块发霉的糠饼,拳脚相向,嘶吼凄厉。
人命如草芥。
这不是夸张的形容词,是眼前活生生的现实。
乱世,真的是人间炼狱。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从身侧传来。
林默偏头看去,只见隔壁断墙根下,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衣衫破烂,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破旧的陶碗,碗里空空如也。
是原主记忆里的邻里陈阿婆,老伴死于黄巾战乱,子女失散,孤身一人苟活至今。
方才那群散兵劫掠时,阿婆被推倒在地,磕破了额头,渗着暗红的血珠,脸色惨白如纸。
看见醒来的林默,陈阿婆浑浊的眼里才透出一点微弱的活气,声音嘶哑微弱:“默小子……你活过来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想抬手扶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林默看着老人额头的血痕、干瘪枯黄的面容,心中莫名一酸。
在现代,孤寡老人有社区帮扶、有低保、有网格员上门慰问、有兜底政策。
可在这里,没人兜底,没人帮扶,没人管你死活。
弱者唯一的下场,就是悄无声息地死在寒风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阿婆,我没事。”林默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声安抚。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野的呵斥与铁器碰撞的脆响。
“都滚开!”
“此坊余粮,尽数收缴!敢私藏者,乱棍打死!”
几名穿着残破甲胄、手持刀矛的残兵,踹开挡路的流民,蛮横地扫过街巷。他们甲叶脱落、满身血污,一看就是战败溃散的散兵,没有军纪,没有底线,只懂劫掠求生。
路边流民吓得纷纷蜷缩,人人噤声,不敢抬头。
乱世的兵,比匪更恶。
他们不打仗,只抢百姓。
一名散兵目光扫过墙根,一眼看到陈阿婆怀里的陶碗,抬脚就狠狠踹了过来。
“老东西,还敢藏碗?是不是藏粮了?”
砰的一声。
老人本就虚弱,哪里经得住这一脚,整个人直接翻滚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阿婆!”
林默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扶住老人。
那名散兵见状,转头盯住林默,眼神凶狠暴戾,像是盯住猎物的饿狼,抬手就拔刀。
“小兔崽子,还敢挡路?”
刀锋寒亮,直指面门。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头顶。
这一刻,林默彻底认清了现实。
讲道理没用,求饶没用,软弱没用。
在这个时代,没有规则,没有秩序,没有人情。
只有强弱,只有生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恐惧。
五年网格员生涯,遇过无数突发险情、群体纠纷、应急乱象。他从不擅长打架,却最擅长——稳住局面、理清底数、绝境找活路。
看着逼近的刀锋、凶悍的士兵、死寂的街巷,林默的眼神,一点点从慌乱转为冷静。
别人乱世开局,拔剑争雄。
他乱世开局,心底浮出的第一念头依旧职业本能:
先摸排底数,再风险管控,最后维稳求生。
既然天降乱世,无人安民。
那他就用最市井、最朴素、最不起眼的台账本事,在这遍地白骨的乱世里,硬生生杀出一方活下去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