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云南旅行的时候,没叫上一个好朋友。就徒步走了好多地方,目的就是感受云南的一花一木。
令我记忆深刻的是一个景区的一条小巷,那天正值深秋,寒风习习,我拉上了冲锋衣的拉链,走进了一家无人问津的店铺。
店铺很深,在巷子最里面。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我觉得他一定有名堂。
铺子里没有人,只简单陈列了一些首饰和木制品,那些木制品惟妙惟肖,好像活了一样。我对此十分感兴趣,喊了两声老板,也没人应。正当这时,店铺角落出现了一架黑钢琴在我眼帘,我快步走了过去,打开它,然后忍不住弹奏了一曲。
这间小铺叫槿木秋,钢琴的配置,木制品的商品,让我不禁对它的来历大为好奇。突然,外面进来了一个老人家,年纪约摸六十,穿着朴素干净,头发花白。眉间带着怒气。
“你在做什么!”他快步走过来,把钢琴合 上。
我介绍了我自己,然后告诉他我是一名采风者,很荣幸到这里来倾听他们的故事。
只见老人轻轻地把钢琴的表面用帕子擦了一遍,然后把凳子整整齐齐地放了回去。再把钢琴谱折叠到了旁边,这才空出来跟我说话。
“可是,我们这个小店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可以采风的啊。”
“嗯。我看这个店里的陈设都很古色古香,而且有种秋天的味道。还有这座钢琴,您为什么会花大价钱买一个钢琴摆在这里?”
“都已经很多年了。不过是为了好看,没有特殊意义。”
我见状挑了几个木制品,拍了照付了钱准备离开。这时已经有三三两两几个游客进了店里。
“小伙子,你要是有空明天过来吧,我们聊聊。”老人家露出一个微笑。
等我迷迷糊糊起床的时候,周围已经下起了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好像说的就是这个时候。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找了一辆小单车骑进了巷子,止步于槿木秋。
巷子里的人没有昨天多,在秋雨的撒扫下巷子更加冷僻。但是好花不常开,我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老人家在店里,一见面他便给我打招呼,“嘿年轻人,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不错,就是感觉偏冷了有点静。”
“那你得多习惯习惯,云南比不得你们大城市。”他今天比昨天亲和好多。
我的眼光扫过店里,余光还是停在那架钢琴上。它就像一个优雅的公主,坐落在这个本不属于她的古色古香的地方。
老人拿出了一根板凳,泡了一杯茶,然后坐下,“外面下雨了,没淋着吧?”
“还好。我骑了车。”我尴尬地看着自己衣服上的雨滴。
老人拿来了一个毛巾,把雨滴顺着衣服擦了擦。
“谢谢,谢谢。您开这个店多久了?”我坐下喝了口茶,满口清新。
“唔,大概二十几年了。我以前不是云南人,在这里开店,纯属意外。”
然后我便听说了,我这一生中最动人的故事。
我叫祝淼,三水淼。我娘说我五行缺水,怕我没了,所以特地给我取了一个带三个水的名字。1953年那会,我刚出生,家里在北方属于贫农,于是1958年,我5岁,跟着那阵闯关东的劲,爹把我和娘带到了云南。
云南很穷,属于穷乡僻壤,但在这一块我们家有祖坟,就直接住进了这里。也就是这块街。之前它不是商业街,是一个村,柳暗花明的村。
我以前在北方吃馍馍喝稀饭,常常肚子不舒服,会闹肠炎。来了云南,我的气色逐渐好了很多,整个人开始拉长了长,瓜果蔬菜新鲜的地,属实是帮助人成长的。
云南的风吹我到了20岁,那天我在家门口洗一个桶。终日繁忙的母亲终于病倒了,父亲给我了一些银元去郎中那里取药。
街角有个婆婆群,她们擅长讨论各种八卦聊各样奇闻。今天,是一家富人家。
“你知道不,那户人家是从国外搬过来的,目的就是图咱这儿空气好,好治小姐的病。”
“啊,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一个看上去很土气的老婆子撇了撇嘴。
“啊,你可晓得,我表哥的婶子在那里打工,做仆人,一个月啊,这个数……”她伸了伸五个指头。
“还有你知道吗,那个别墅,就在村外的郊野上边,修得是那个气派。只可惜咯,那个老爷没有儿子,只留下个闺女还是个病秧子。”
我只好快步加急走到罗郎中那里,那里已经拍了很长的队,我不禁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快点,再快点,我脑中想起了母亲那痛苦的面容。
快到我的时候,我的前面是个看上去气质很好的女人,穿得很好,她跟罗郎中沟通了很久,罗郎中对她与别人不同,是有些奉承在的。看我急得发怵,罗郎中只好结束了她,先问了我的病情。
我把母亲的症状告诉了他,他细问了一番,拿了几副药,告诉我如果还是不行,务必请他去家里或者把母亲带来医馆亲自审问。
那个女人等我问完了,还在窗外等着,一会她走进来,我看见她居然还披了个毛披肩。她走过的地方都有人议论纷纷,我忍不住问一个罗郎中的徒弟她是什么来头,他很吃惊:“你还不知道?她是那个富商家的。郊野那栋大得出奇的别墅就是她家。”
啊,那莫非她是那个小姐?楞瓜我天真的想道。
“但她应该不是小姐,”徒弟说道,“你哪见过那么老的小姐?”
“啊,也是。不过那她是谁呢?”
“可能仆人佣人吧,但是又穿得这样好……”
没等他说完,我跑出了医馆,一路跑回了家,把药给了父亲,并复述了郎中的话。
晚上,我睡在床上,一直在想,那个女人到底是谁?那栋别墅到底在哪?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到了一栋很漂亮的别墅,有一个穿着毛披肩的女人给我泡了茶,我还见到了一个清丽的背影,正当我要去拍拍她的肩膀时,我梦醒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医馆。我以为不会遇到那个女人,没想到我遇到了。天上下雪了,脚印稀稀拉拉地印在雪地里。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我出生以来云南第一次下雪。
我等她拿完药,然后跟在她身后。她出门的时候,外面既没有保镖,也没有车马等着她。她是徒步来的,我看见她穿了个小巧的高跟皮鞋。
“怎么了?有事吗。”她一扭头就发现了我。
我只好嗫嚅道:“您好,我听说您们才从外地搬过来,有一栋漂亮得不得了的别墅,我想去参观参观。”
她很狐疑,不过在再三确定我没恶意之后,她还是带我回了家。
当我靠近别墅时,我才知道她们没说错,它就是大,而且很宽阔,有一道铁门,我跟在她后面的时候,她开铁门进去,示意我可以进去喝杯茶。
老爷没在家,但是楼上传出一首钢琴声,行云流水,非常动听。慢慢地楼梯上走出一个小姐,喊她“湘竹。你把什么人带来了?”
我闻询抬头。
一张美丽但带着虚弱的脸映入眼帘,头发卷成漂亮的小卷,只绑了一半留了披肩在耳后。身上是一件小洋装披在睡衣外面。脸很美,好像洋娃娃。
我赶紧站起来,一动不敢动。
“这位先生是来咱们别墅参观的,您知道的,咱们别墅的名声在外面都传开了。”原来她是名为湘竹的仆人。
“你好,我叫祝淼。很高兴认识你。”
她并没有伸出手,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下次再告诉你我叫什么吧。”
后来我常去找她,她有时候虚弱不能见人,有时候又跟好人一样。
“我叫槿秋天,我爸爸说了,秋天是最美的季节,会结出美丽的果实,没人会在秋天挨饿死去。”她有一天突然哭着说,她怕死去,因为她的病在国外找了很多知名医生都没有治好,她明白她爸爸的意思,就是把她带到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等死罢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给她递很多很多纸。
“那你呢,你的淼是哪个淼?”
“三个水,重着,上面一个下面两个。”我无奈的说。
“啊为什么那么多水啊?”
“可能缺水吧。我妈妈说我五行缺水。”
她微笑了一下,轻轻把头转过去没有再说话。
后来我又了解到,她原来是个混血儿,妈妈是美国人爸爸是中国人,俩人感情破裂才导致秋天有些抑郁。但我问她具体生了什么病,她绝口不提,总说下次下次。
我们从天南聊到海北,从古今聊到中外,虽然我没有念书了,但我们之间凭空有一种默契。
有一次我们约着下次去她家的马场骑马,我是很开心的,因为我实在没有想到她家有钱到居然还有马场。可当天下午,父亲,凶巴巴地站在家门口等我回家,然后“批判”了我一顿。
“国家搞大跃进,多少人没有工作,你不知道么?还是说你只顾着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都没上学多少年了?祝淼我真替你害臊。”
“爸,没工作的难道是我一个人么?国家大形势不好,及时享乐有什么错?”我梗着脖子,跟我爸硬钢。
“你是不是还要煮熟鸭子嘴硬?那这样,你不出去工作,以后谁问起你来,你都不要说你是我儿子!”父亲就差拿棍子打我了。
”淼儿,跟你父亲认个错。他其实已经找好了钢铁厂的工作,你明天就可以去上班。你只要跟他好好保证你不在外面瞎玩了就行。”
我被逼着就了范。去钢铁厂上了班,做起了一个没有梦想只有现实的螺丝钉。
很久以后,我都快忘了和秋天的约定,忘了我和一个混血小姐交过朋友,忘了自己有过一段风流时期。整日沉迷于钢铁柴油之间让我再也没有做过梦。我才发现,我之前的生活和现在比多么理想,我想做一个有成绩的人也被终日打磨在钢铁厂而消散,而自尊心作怪的我也深知,我和秋天天差地别。
一直到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国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难和悲痛中。我们钢铁厂也放了几天假。放假前一天,一个女人过来找我。我正被工友嘲笑着,远远地我看到了湘竹的身影。
“额,她还好吗?”我先开了口,略显尴尬。
“她很不好。”
我搓了搓手,“我以为她应该会有别的朋友。”
“在这里她只有你一个。在国外倒是很多。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也没有办法,我也要吃饭的。”我苦笑一声。
“她找了你很久,快要急疯了。你可以去看看她吗?”
可我摇摇头,丢开湘竹的手,“我是一个穷人,底层人民,没有办法像她一样,高高在上,当一个有钱人。请让我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中吧。”
湘竹留下了两滴泪,“她真的看错了人。你胆小懦弱得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祝淼了。”
她走后,我把自己反锁在了家里一天,脑子里乱糟糟的,收音机上面有很多来自唐山大地震的捷报和新闻,我只关心我是不是爱上了她。
我有一次实在受不了,偷偷背着爸妈去见了一面秋天。她很虚弱,脸白得像落地的花儿。她见到我,先是背过头去不理我,在我对她激烈地呼喊过后,她才缓慢转过头,轻轻地拥抱我,然后炙热地盯着我的脸。
“你最终还是来了,不是吗?”
“就像那座漆黑的钢琴,怎么样也会等到她的王子。”秋天轻轻咳嗽了两声。
”你怎么了?能换家医院吗?”我心如刀绞,好像看着她在我怀里枯萎逝去。
“我们是朋友,对吗?”
“是的。”
“类似于恋人的那种朋友?”
我抱紧她,算是给她的回应。然后把她打横抱起来,让她躺到床上。把被子盖好。
我鼓起勇气,朝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我想是的。要是你不介意我是无产阶级。我愿意和你比翼双飞。”
秋天笑了几声,然后用娇憨的语气说:”傻小子。”
我连续几天都去看她,她咳嗽得厉害,不知道是什么病。她绝口不提,我问了湘竹,湘竹也只是摇摇头。
有一天,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回来了,他略显臃肿,眉头紧锁,看到湘竹后马上把身上的西装脱下来递给他。他很少来秋天房里,以至于我在那里待了四五天他都不知道。
后来有一次我端了一碗苦涩的中药去秋天屋里,发现他正在对秋天说着什么。
”你是哪位?”他也很严肃。
“你好先生,我是槿秋天的朋友。”
“朋友?我们刚来国内没多久,我可不清楚有什么朋友。”他说话毫不客气。
我把药放在桌上,正准备走,“爸,祝淼真是我朋友,你瞧,这几天都是他在照顾我呢。”
后来的槿老爷为了感谢我,还让湘竹大做了一桌菜。这是我第一次在槿秋天家吃饭。在那样的烛光和谈笑中,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感到了一个词语具象化:幸福。
我已经开始爱上槿秋天了,
我已经确定自己爱上槿秋天了,
我已经明白爱一个人就是要全心全意照顾她一辈子了。
我不后悔。
再后来,槿秋天在我还没有决定好去不去提亲的同时,她就离开了我,也离开了我们所有人。
她去世时只有他爸爸和湘竹陪在她身边,而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被钢铁厂选派去了唐山,帮扶大地震,支援灾区。
知道消息后我痛不欲生,槿爸爸拍卖了秋天所有的东西,其中,他把秋天的钢琴留给了我。说这是秋天的遗愿。
我接到钢琴后,在村里开了个木雕店,三十年过去,这架钢琴一直稳稳的在这木雕店三十年,我也擦了它三十年。槿木秋这个名字,也被注册了商标三十年。
故事到这里已经讲完,现在的我们一直以为过去过得去,未来的我们也以为今天不停留,可是那些真的存留在内心的人事物,永远都过不去。对于这些,我们不如喝杯清茶,继续往前走,天晴好雨,自有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