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千山寂》第三百六十九章 鬼市灯影
鬼市的灯笼刚挂上第三盏,苏夜已踩着青石板走进雾里。怀里婴孩的七星钉硌着肋骨,像枚发烫的烙铁——那钉子昨夜吸了十二楼的血,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
“苏剑客留步。”卖骨笛的婆子突然掀开黑布,露出满架白骨打磨的笛管,“这笛换你怀里的娃娃,如何?”
苏夜的锈剑“噌”地出鞘半寸,剑气扫过雾层,劈出条透亮的缝隙。婴孩被惊动,小手攥住他的衣襟,七星钉在灯笼光里划出红痕:“我要的是十二楼的据点图,不是你这装着冤魂的骨头。”
婆子干瘪的手指敲了敲最粗的那根骨笛,笛孔里突然飘出缕青烟,化作个模糊的人影——竟是二十年前守山门的哑叔。人影张了张嘴,指向鬼市深处的“忘忧赌坊”,随即散成雾。
苏夜收剑时,瞥见婆子耳后露出半片桃花纹身,与师娘当年绣在帕子上的一模一样。他没作声,抱着婴孩往赌坊走,青石板上的血渍跟着脚印延伸,那是昨夜斩独眼人时溅上的,此刻竟在雾里发出荧光。
赌坊的骰子声撞在雾上又弹回来,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苏夜刚掀开门帘,股浓烈的酒气就裹着个身影撞出来。他侧身避过,却被对方攥住手腕——是个穿红裙的女子,眉眼间描着极艳的妆,指甲上的蔻丹蹭在他手背上,像滴未干的血。
“苏郎可算来了。”女子笑时眼角堆起细纹,手里的酒壶晃出琥珀色的液汁,“十二楼的楼主在楼上等你,说要亲手交剑主令呢。”
婴孩突然哭起来,七星钉烫得像火炭。苏夜皱眉,指尖掐住女子的腕脉,对方的脉搏跳得比常人快三倍,是中了“子母蛊”的征兆。“他在哪间房?”
“最顶楼的‘听风阁’。”女子的指甲突然变长,往婴孩脸上划去,“但这娃娃得留下当信物——”
锈剑没等她近身已刺穿窗纸,剑气贴着婴孩的脸颊飞过,斩断了女子的发髻。假发散落的瞬间,露出颗布满疤痕的头颅,竟是当年被师门逐出师门的师姐青禾。她喉头滚动,从牙缝里挤出话:“师娘当年没烧死在炼丹房,是被楼主藏在密室里……”
话没说完,阁楼上突然坠下串铜铃。青禾像被抽走魂魄般瘫在地上,七窍渗出黑血。苏夜抬头,看见栏杆边站着个戴银面具的人,手里转着半块青铜令牌,正是剑主令的另一半。
“苏夜,上来回话。”面具人的声音像揉碎的冰,“不然这整座鬼市的冤魂,都会缠着你的娃娃。”
婴孩的哭声突然停了,七星钉死死吸在苏夜的衣襟上,钉尖竟透出张微型地图,正是听风阁的布防。苏夜踹开楼梯口的暗门,里面涌出的不是侍卫,而是群提着灯笼的孩童,个个面无血色,手里都攥着半截剑主令碎片。
“这些是当年被灭门的同门遗孤。”面具人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银面具反射着灯笼光,“你若肯用剑主令的另一半换他们活命,我就告诉你师娘的下落。”
苏夜突然笑了,笑声震得灯笼摇晃:“你以为我没认出你袖口的绣纹?师娘最擅长绣‘缠枝莲’,你左袖上的线头还没剪干净呢。”
面具人猛地后退,撞翻了供桌。烛火轰然炸开,照亮她耳后露出的桃花纹身——与青禾的一模一样。婴孩此刻突然咯咯笑起来,七星钉飞离衣襟,在空中拼出完整的剑主令。那些孩童手里的碎片像被吸引般飞来,在苏夜掌心凝成块青铜令牌,背面刻着行小字:“焚坊那日,楼主是你亲师兄。”
银面具“哐当”落地,露出张与苏夜有三分相似的脸。师兄苏辰咳着血笑:“不愧是师父最疼的小师弟,连师娘绣的暗纹都记得。”他从怀里掏出个烧得焦黑的襁褓,“师娘临终前说,若你能凑齐剑主令,就把这个给你看。”
襁褓里裹着半块玉佩,与苏夜脖子上的正好拼成只展翅的凤凰。婴孩伸手去抓,玉佩突然发烫,映出段影像——师娘在炼丹房里将婴孩塞进暗道,自己往火里扔了把剑,剑身刻着“苏夜”二字。
“这娃娃是师娘的孙子。”苏辰的血滴在玉佩上,“当年我被楼主胁持,不得不装作投靠十二楼,只为护着这孩子长大。”
苏夜抱住突然扑过来的婴孩,七星钉此刻温顺地贴在玉佩上,化作道红光钻进孩子眉心。他看向苏辰胸口的伤口,那里插着枚熟悉的银针,是师娘独门的“锁魂针”,专用来压制心魔。
“师娘她……”
“她在密室里炼‘还魂丹’,想复活死去的同门。”苏辰咳出的血溅在剑主令上,令牌突然腾空,在阁顶拼出幅星图,“但楼主想抢丹药练邪功,密室的机关只有你能解开——用你的血。”
婴孩突然指向星图的缺口,那里正好能放下苏夜的锈剑。他拔剑时,剑身映出无数张熟悉的脸,都是当年的同门。“师兄,带孩子们去后山的桃花林等我。”锈剑刺入缺口的刹那,整座听风阁开始震动,“师娘欠我们的团圆,今天该还了。”
苏辰抱起孩子们往楼下跑,回头时看见苏夜的背影被星图的金光裹住,像当年师娘护着他们冲出火场的模样。婴孩趴在苏夜肩头,七星钉在金光里化作只小凤凰,往密室的方向飞去。
阁顶的瓦片簌簌坠落时,苏夜听见师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二十年前那样温柔:“小夜,记得把桃花插在师娘的坟头啊。”
他握紧剑主令,跟着凤凰的影子纵身跃入缺口:“记得呢,师娘。”
鬼市的灯笼在身后个个熄灭,唯有婴孩眉心的红光越来越亮,像颗引路的星。苏夜知道,楼上的师兄和孩子们正穿过雾层,往桃花林去,那里有师娘亲手栽的桃树,每年春天都开得像片云霞。
而他要去的地方,虽有烈焰与机关,却藏着所有真相。锈剑破风的声音里,仿佛能听见无数同门在喊他的名字,一如当年练剑时那样响亮。
《剑落千山寂》第三百七十章 鬼市骨音
鬼市的雾比昨夜更浓,浓得能拧出水分来。苏夜踩着青石板往里走,锈剑在鞘里不安地轻颤,像是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怀里的婴孩不知何时醒了,小手指着雾里晃悠的灯笼,七星钉在孩子颈间泛着冷光,与灯笼的暖黄撞出诡异的亮色。
“苏夜。”雾里飘来个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沉。
苏夜猛地停步,锈剑瞬间出鞘,剑气劈开雾层,露出张蒙着黑纱的脸。那人手里拎着串骨铃,每颗骨头上都刻着模糊的剑痕——是当年师门特制的“传讯骨”,只有核心弟子才会用。
“青师姐?”苏夜的声音发紧,当年青师姐在火场里消失的身影突然撞进脑海,“你不是……”
“死了?”黑纱下的笑声碎在雾里,骨铃跟着轻响,“十二楼的‘蚀骨散’确实够狠,可我命大,被个老鬼救了。”她抬手掀开黑纱,左脸爬满狰狞的疤痕,唯有眼尾那颗痣还留着当年的模样,“你怀里这孩子,颈间的七星钉,是用剑主令的碎片熔的吧?”
婴孩突然抓住苏夜的衣领,往青师姐的方向伸着小手,七星钉的光突然变绿,像极了当年师门后山的毒沼色。
苏夜按住孩子的手,指尖触到七星钉的冰凉:“师娘的剑主令,怎么会变成这东西?”
“因为被人动了手脚。”青师姐晃了晃骨铃,骨头上的剑痕在雾里亮起,映出片火光,“当年焚坊那晚,不是十二楼的人放的火,是师父。”
锈剑“哐当”撞在石板上,苏夜差点捏碎孩子的衣角:“你胡说!”
“我亲眼看见的。”青师姐的骨铃晃得更急,“师父举着剑主令冲进炼丹房,嘴里喊着‘不毁了它,江湖要乱’,师娘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拦在前面,那孩子颈间就戴着这七星钉——”
“那是我师弟!”苏夜的剑气劈得雾层翻滚,“师娘说过,师弟会带着剑主令回来,重振师门!”
“重振?”青师姐突然笑出声,骨铃里掉出块焦黑的布片,上面绣着半朵桃花,是师娘最爱的纹样,“你看看这是什么。”
布片落在苏夜掌心,瞬间烫得像烙铁,上面的桃花竟渗出红汁,在他手背上晕开——是师娘的血绣技。二十年前,师娘说过,若她出事,血绣会显出血字。此刻红汁渐渐凝成两个字:“假令”。
婴孩突然哭起来,七星钉的绿光刺得人眼疼。苏夜抬头时,青师姐已退进浓雾,骨铃的声音越来越远:“十二楼的楼主在‘碎剑台’等你,他说……要亲手把剑主令的真容给你看。”
锈剑回鞘时带着颤音,苏夜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却发现婴孩的七星钉上沾了片雾里的花瓣,粉白的,像极了师娘坟头的桃树花。他突然想起师娘临终前塞给他的锦囊,拆开时掉出半张地图,碎剑台三个字被圈得鲜红。
往碎剑台的路比想象中近,雾里时不时闪过黑影,带着十二楼特有的檀香味。苏夜把孩子护在怀里,锈剑的剑气在周身织成层薄网,那些黑影刚靠近就被割得惨叫,雾里飘起淡淡的血腥味。
“来得挺早。”碎剑台的石栏后转出个人,玄色衣袍上绣着银线,正是十二楼楼主的装束。他手里托着个锦盒,盒盖打开的瞬间,雾里的骨铃全响了,像是在哭。
锦盒里躺着半块青铜令牌,上面“归墟”二字的纹路,与苏夜一直带在身上的另一半严丝合缝。
“这才是真的剑主令。”楼主的声音像磨过的玉石,带着冷意,“你怀里孩子的七星钉,是用假令熔的,里面掺了毒沼的瘴气,再戴下去,孩子活不过满月。”
婴孩突然剧烈挣扎,七星钉的绿光刺得他皮肤发红,孩子的哭声里混着细微的抽搐——是中了瘴气的征兆。苏夜的指尖在发抖,突然想起青师姐脸上的疤痕,蚀骨散的后遗症就是这样,从皮肤往骨头里烂。
“师父为什么要做假令?”苏夜的锈剑抵在楼主颈间,剑气割得对方皮肤发疼。
楼主却笑了,抬手扯开衣袍,心口处露出个剑形疤痕:“因为真令在我这。”他抓起苏夜的手,将那半块令牌按在锦盒上,完整的剑主令突然爆发出金光,映得雾层退开数尺,露出碎剑台边缘的崖壁——上面刻满了师门历代弟子的名字,最底下新刻着行小字:“归墟非墟,是为众生”。
“师父当年发现,剑主令能召出埋在归墟的‘万剑冢’,里面的邪剑若出世,江湖会变成炼狱。”楼主的声音沉了下去,“师娘不肯毁了真令,说那是师门的根,师徒俩争到最后,师娘抱着孩子冲进火场,是想同归于尽。”
婴孩的哭声越来越弱,七星钉的绿光开始发黑。苏夜突然想起师娘锦囊里的另句话:“七星饮血,可解其毒”。他没半点犹豫,锈剑划破掌心,鲜血滴在孩子颈间,七星钉瞬间爆出白烟,烫得孩子尖叫,却也慢慢褪回原本的银白。
“师娘没料到,孩子会被青师姐救走。”楼主收起剑主令,目光落在婴孩脸上,“这孩子颈间的七星钉,是青师姐用假令熔的,她恨师父偏心,想让这孩子替师娘偿命。”
雾里突然传来骨铃的急响,青师姐的身影在崖边一闪,手里的骨铃串突然散开,每颗骨头都化作短刃射过来。苏夜抱着孩子旋身躲开,锈剑迎着短刃劈去,却见那些骨头突然炸开,冒出刺鼻的黑烟——是蚀骨散的粉末。
“她骗了你!”苏夜的剑气卷着黑烟反冲回去,青师姐的惨叫在雾里回荡,“师父是为了护着真令,才故意放火烧了假令,师娘是自愿死的!”
黑烟散去时,崖边只剩串断裂的骨铃。楼主望着空荡荡的雾层,突然咳嗽起来,手帕上染出暗红的血:“我是你大师兄,当年被师父藏在归墟,就是为了等你出现。”他把剑主令塞进苏夜手里,“真令交给你,万剑冢的封印快破了,师父说,只有你能守住。”
婴孩突然抓住苏夜的手指,七星钉在孩子掌心泛着柔和的光,与剑主令的金光融在一起。苏夜低头看着孩子,又望向崖壁上的名字,突然明白师娘那句话的意思——归墟不是毁灭之地,是守护的起点。
“大师兄。”苏夜握紧剑主令,锈剑的剑气在雾里划出明亮的轨迹,“带孩子去后山的桃花林,那里有师娘种的解药。”
楼主笑着点头,接过孩子时,婴孩竟伸手抓住苏夜的衣袖,七星钉蹭着他的掌心,像在告别。
苏夜望着他们消失在雾里的背影,转身走向碎剑台深处。剑主令在掌心发烫,隐约能听见万剑冢里的剑鸣,像无数同门在喊他的名字。
雾层慢慢合拢,将碎剑台裹进温柔的白。锈剑破风的声音里,苏夜的脚步坚定如初,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师娘摸着他的头说:“小夜,剑要握得稳,心要守得正。”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