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那座小城年的味道浓得很,像那酒香在腊月里充盈于整个石板街以及街上林立着的上着木板门、翘角飞檐的市井房子里。
还没有到二十四,就有扛着带有铡刀的条凳走街串户的。他们从乡下来,拖着悠长的嗓音:“切墨鱼、笋子、海带啰……”于是,翘角飞檐的屋子里便慢慢有一家之主提着墨鱼干、笋干、海带与他讲价还价。小本生意,价钱是讲不了多少,然而,主人却满脸流露出迎新年的喜悦神情。条凳放在了大厅里,乡下人把干货精细地切成了丝,那墨鱼丝、笋丝、海带丝细得像发丝,匀整极了。
小年是春节的彩排。腊月二十四,家家户户团团围坐在八仙桌旁,冷盘、热盘、汤纷纷闪亮登场。一场年前的盛宴就这样徐徐拉开了春节的序幕。
小年过后,大家咂着嘴巴惦念着大年三十的到来。
小年之所以是小年,樟树的男女老少没有谁知道原因。我想大概是由于这天都是小家庭团团圆圆在一块吃个热热闹闹。
大年三十夜晚,天空中都弥漫着硝烟味道。那是玩爆竹的熊孩子在大街小巷放鞭炮,无非是一个小爆竹被点燃了,响声里含着笑声,响彻黄昏。渐渐地零星的炮声止住了,街上青年男女牵着他们的孩子去爷爷奶奶家吃饭。那是大家庭的团团圆圆,叔叔伯伯及他们的孩子和祖父祖母欢聚一处。家家户户的窗户是觥筹交错的人影,人影在酒菜的热气里晃动,给人以虚幻的感觉。
大团圆谢幕,小家庭成员各自回家。家里的灯盏盏璀璨至极。圆炉里的木炭火红艳艳的,闪着娇媚的光,好似新娘子的耀眼的腮红。大家说,这是细火,一家几口围着烤,大人讲着三国抑或岳飞传,乃至杨门女将,小孩听得入了神,渐渐地入睡了。
过了十二点,主人出去点一挂爆竹,然后家里的大门一关,全都去睡觉。点这个爆竹叫关财门。财门关了,家里的金银细软妥妥帖帖地放好了,此后谁也不可以出门,否则意味着财源流出去了。如果有不知道这家关财门的爆竹已经响了,竟来敲门的,主人躺在床上大叫一声:“享了福了——”声音拖得老长,然后敲门的便意会了,也就离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主人早早地又放一挂爆竹,家里大人小孩便都可以出门。因为这挂爆竹一响,便是开财门,意思从此刻起,外面的财源滚滚入家来。更有甚者,家门对面如果有棵树,主人会在树干上贴上“对我发财”几个字,红纸黑字,好是豪气,一点都不担心他人会说自己太铜臭味,因为这属于市井小民的短浅的理想。
故乡春节的味道还在我的记忆里,好似一幅画,一幅年画——大红大紫、喜气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