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蛰伏的时光

孩子们被爸爸从暖和的被窝里叫醒,穿衣,洗漱,吃饭,然后被催促着去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至于完成之后会有怎样美好的事情等着他们,爸爸没有说。我想,他大概也不知道。望着孩子们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也许要等到很久以后——久到这些逼仄的清晨可能已被彻底遗忘,孩子们也长成像爸爸一样沉默坚实的男人——他们才会明白,那看似粗鲁的催促背后,不过是说不出口的期待,抑或是无处安放的焦虑。

我坐在电脑前,望着坐在案前的孩子们。他们人在桌前,心却仿佛早已脱开躯壳,像没头的苍蝇在一个巨大的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我的思绪越过孩子也穿过客厅紧闭的玻璃门,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故乡。这个时候,那里该已是银装素裹的白色世界了吧?

曾在一位散文家的书中读到一段话,大意是:散落在大地上的种子,都在静静地蛰伏。一旦察觉不会有人来斩草除根,它们便会抓紧每一寸光阴,释放出被长久压抑的力量。这句话,我深有感触。

2015年末,父亲离世后,母亲便跟着我们一起生活。我们曾经住过的那些屋子,那个宽阔的院子,就这样被留在了原地——带不走,也不能带走。次年暑假我回去时,曾经盛满烟火气的家,已然透出一股不可阻挡的颓败。十年后再次回去,铁门上的锁已然锈死无法打开。母亲像个将军一样领着我们依次翻过院墙,从倾斜破败的柴房里找出一把镰刀,以近乎披荆斩棘的姿态,为我们清理出一条通往廊檐的小路。昔日平整干净的院子,如今已被长得恣意妄为、高过屋顶的榆树和杂草挤满。放眼望去,连从前的菜园和屋顶的野草,都不及院中草木这般茂盛疯狂——它们仿佛在报复那些年,我们这一家人施加在它们身上的约束。望着它们,我忍不住想:在无人窥见、无人打扰的日子里,它们是否也在窃窃私语?那些细细碎碎的话题里,会不会藏着和我们相关的点滴?它们替我们见证了无数个缺席的日夜,守着这个空空荡荡的家,或许在等待我们归来,又或许祈祷我们永远别再闯入。

往日宾客不绝的院落,因父亲的离去,母亲的离开而渐渐生出一种令人却步的沉寂。没有特别的理由,谁也不会独自前往。我们顺道去拜访大伯时,家里的哥哥有一阵子不见了踪影。再见到他时,他满身尘土,手里的袋子装满了煤块。原来他独自回了外公外婆的老屋,毫无顾忌地钻进摇摇欲坠的柴房,捡了些许残存的煤块。他想带回遥远的杭州,生起一堆火,点燃心里那许多跃动的好奇。我忽然明白,鬼怪只住在心里有鬼的人心底,而好奇,永远栖身在心里有热爱的人心里。

故乡的雪,应该积得很厚了吧?南方的阳光穿过红绿黄色混染的叶片,落在微凉的窗台上,也落在阳光穿不透的楼宇缝隙间。我想起那些踩过深雪的日子,看见炊烟从平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缓缓散入苍茫的天空。那时的炊烟,每一次闻到味道都不一样:有时是牛羊粪的气息,有时是纯粹的煤烟味,有时又夹杂着饭菜的甜香……那时我总向往着一探无雪的世界,却不知多年以后,我会如此怀念走在雪地上的时光。

人真是善于选择记忆的动物。大概因为我的童年是快乐的,所以才会对故乡也念念不忘。看着自己的孩子如此挣扎地面对学业,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也许,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就像老家院子里那些沉默的种子——不打扰,不催促,不期许,或许有一天,它们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破土而出,以意想不到的样子,悄然改变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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