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日。饭后别邵道,下纯阳阁,东经太极崖。其处若横北箐而上,半里而达宝峰寺,余以南箐悬峭,昨所未经,乃从大路循玉皇阁,下悬崖,曲折下半里,又度北箐之下峡,从环冈大道复半里,北上宝峰寺。问道于尼。尼引出殿左峰头,指山下核桃园,直北为尖山道,西北登岭,为打鹰山道。闻打鹰山有北直僧新开其地,颇异,乃先趋打鹰。于是东北下坡,一里,抵坡北。又北一里余,有数家倚西山麓,是为核桃园。其西北有坳颇低,乃宝峰之从北度脊者。有大道西向之,有小溪东注。逾之,直北一里余,乃西北登坡。四里,逾坡脊而西,是名长坡。又西半里,乃转而北,挟西峰而循其北,仍西行脊上。其脊北下,即酒店岭之东度为笔峰、龙从者,南下,即野猪坡之南出为鹅笼、缅箐者,盖俱从分支之脊行也。西五里,岭坳间路交“十”字,乃西北横陟之。当从北蹑坡,误从西行岭之南。二里,遇樵者,知为鬼甸道,打鹰开寺处已在直北双峰下;然此时已不见双峰,亦不见路影,乃蹑棘披砾,直上者三里,雾气袭峰,或合或开,又上二里,乃得乱坪,小峰环合之,中多回壑,竹丛离布。见有撑架数柱于北峰下者,从壑中趋之,仍无路。柱左有篷一龛,僧宝藏见余,迎入其中,始知即开山之人也。因与余遍观形势;饭后,雾稍开,余欲行,宝藏固留止一宵。余乃从其后山中垂处上,其山乃中起之泡也;其后复下,大山自后回环之,上起两峰而中坳,遥望之,状如马鞍,故又名马鞍山。据土人言其上多鹰,旧《志》名为集鹰山,而土音又讹为打鹰云。其山脉北自冠子坪南耸,从顶上分二岐:一峙西南,一峙东北。二峰之支,如抱臂前环,西南下者,当壑右而伏,过中复起小阜而为中案,南坠而下,复起一峰为前案;东北下者,当壑左而伏,结为东洼之钥。两峰坳处,正其环窝处,前蹲一峰当窝中;其脉复自东北峰降而中度,宛如一珠之托盘中,其前复起两小阜,如二乳之列于胸。其脉即自中蹲之峰,从左度右,又从右前度,而复起一阜于中,与双乳又成鼎足,前列为中峰近案,即南与中案并峙。稍度而东,又起一阜,即北与东洼之钥对夹。故两乳之前,左右俱有洼中坳,中峰之后,左右亦有峡中扃,其脉若甚平,而一起一伏,隐然可寻。其两峰之高者,左右皆环而止,唯中之伏而起者,一线前度,其东为笔峰、龙从,南为宝峰、龙光者,皆是脉也。土人言:“三十年前,其上皆大木巨竹,蒙蔽无隙,中有龙潭四,深莫能测,足声至则涌波而起,人莫敢近;后有牧羊者,一雷而震毙羊五六百及牧者数人,连日夜火,大树深篁,燎无子遗,而潭亦成陆。今山下有出水之穴,俱从山根分逗云。”山顶之石,色赭赤而质轻浮,状如蜂房,为浮沫结成者,虽大至合抱,而两指可携,然其质仍坚,真劫灰之余也。宝藏架庐在中峰之下,前临两乳;日后有扩而大者,后可累峰而上,前可跨乳为钟鼓之楼云。今诸洼虽中坳,而不受滴水;东洼之上,依石为容,有潴水一方。岂龙去而沧桑倏易,独留此一勺,以为开山之供者耶?宝藏本北直人,自鸡足宝台来,见尖山虽中悬而无重裹,与其徒径空觅山至此,遂龛坐篷处者二年。今州人皆为感动,争负木运竹,先为结此一楹,而尚未大就云。径空四川人,向从戎为选锋,复重庆,援辽援黔,所向有功,后为腾越参府旗牌,剃发于甘露寺,从师觅山。师独坐空山,径伫募化山下,为然一指,开创此俱异人也。是晚宿龛中。有一行脚僧,亦留为僧剃地者,乃余乡张泾桥人。萧姓,号无念,名道明。见之如见故人焉。

二十二日。晨起,宿雾净尽。宝藏先以点饷余,与余周历峰前。凭临而南为南甸,其外有横山前列,则龙川后之界也;近嵌麓西为鬼甸,其外有重峰西拥,则古勇前南下这支也;下伏而东度为笔峰,其外有高岭东穹,则高黎工后耸之脉也;惟北向则本山后屏焉。然昨已登岭北眺,知东北之豁处,为龙川所合;西北之丛处,为尖山所悬,而直北明光六厂之外,皆野人之栖矣。久之,乃饭而别。宝藏命其徒径空前导,从东北行,皆未开之径也。始逾东环之臂,即东北下,虽无径而颇坦。三里余,有路循岭北西去,往鬼甸道,盖是山前后皆向鬼甸道也。于是交之,仍东下,甚峻。一里,又有路自东南来,西北逾岭去;此即州中趋冠子坪道,盖冠子坪从北南度,穹起打鹰之顶,自北望之,不见双峰如鞍,只觉层起如冠。逾脊西下,是为坪村所托;有龙潭西涌,乃鬼甸,上流,经鹅笼而南下者也。余交其路,仍东北下,行莽棘中,一里余,北向下,傍西小峡渐有微径;径右峡中,亦有丛竹深藤。东转,再逾一峡,一里,乃北行环冈上;冈之西,大山始有峡中盘,冈之东,始随坡东下。共二里,抵坡麓,则响水沟之峡在其东矣。有溪自西峡出,北涉之,随西山北行。西山至是稍开,有路西入之。交其路而北,一里余稍下,又有小水从西坞出,是为王家坝。又北半里,遂与南来大路合。又北一里,有村在西山下,至是中坞始开:其坞南从酒店脊来,北至此东西乃辟,溪沿东麓北下,村倚西山东向,而路出其中。又北里许,有岐东北往界头。余循西山西北下,渡一小峡,半里西转,其南谷为湾腰树《盖王家坝之后山也>。其北坞为左所屯<乃宠从北又起一峰,其余支西北而环者。>坞中始有田畴下辟,《响水沟之流,亦西北贯之,》而路从西南山西向行。一里余,有小水北流。又西一里余,有结茅卖浆在南山下。于是巨松错立,高影深阴,午日俱碧。又西二里,为马站;其北坡下颇有隔林之庐,而当路左者止一家,州来者皆饭焉;其西始田塍环坡。从田中西北行一里余,抵北山下,稍西复北,一里,逾其坳,有墟场,为马站街房。其北山坡杂沓,石齿高下,东冈与西山,遂夹溪北注。共三里,有山横于前,乃西随之,半里,北透其坳,其北则山开而下盘环谷,溪从西山透峡南来,绕壑北去;固知透坳之山,乃自南而西转,坳西一峰,即西尽于溪者也。盘壑而西北,一里,遂循溪东岸行;其西冈松桧稠密<有大寺基在焉>。乃饭于溪旁。又北半里为丘坡<有两三家倚西山下>。其西则群山中迸为峡,有岐西入之,为古勇道;其东则谷口横拓,南北之水,俱由之出焉。乃北行田塍间二里,屡逾其分流之水。又北一里,为顺江村(古之顺江州治也);西山至是,中断复起,其特耸颇厉,是为三清山。村多环石为垣,连竹成阴者。又北半里,有水自西峡来,东向而注,是为顺江,有木梁跨其上。顺江村之东,山坞东辟。过桥,复北上坡,行竹径中。半里北下,过干海子,一里,北上坡。有虚茅在坡北,是为顺江街子。复西北行坡坂间。其坂西倚三清山,东临夹壑;壑之东,则江东山南下而横止焉。从此三清西亘,江东东屏,又成南北之坞。行坂间三里,北向稍下,忽闻水声,则路东有溪反自南而北,至是乃东转去;想顺江之分流而至得,盖江东山之西,已有两江自北而来,此流何以反北耶?流既东,路遂北盘东垂之坡。二里,是为鸡茨坪。逾坪北下,一里,复得平畴;有卖浆者当路右。东北行田塍间,一里,有江自西北注东南,长木桥横跨之,是为西江;其东又有一江,自东北注东南,沿东山与西江并南行坞中,是为东江。既度西江桥,遂北行江夹中,一里而至固栋,宿于新街。<固栋一名谷栋,聚落当大坞中,东、西二江夹之;其北则雅乌山南垂,横亘两山间,至此而止;其南则两江交合于三里外,合流东南去,至曲尺入龙川江。东则江东山,北自石洞东南向而下;西则三清山北,又起一峰,南与三清雁行而峙,其中有峡如门,而小甸之路从之。是峰即云峰尖山东下北转之脉;云峰正在其西,为彼所掩,故固栋止西见此山,而不见云峰也。》其地直东与瓦甸对,直西与云峰对,直北与热水塘对,直南与马站对;有新、旧二街,南为新,北为旧。

二十三日。命主人取园笋为晨供,味与吾乡同。八九月间有香笋,薰干瓶贮,味有香气。北一里,过旧街,买飞松一梆于刘姓家者。飞松者,一名狐实,亦作梧实,正如梧桐子而大倍之,色味亦如梧桐,而壳薄易剥,生密树中;一见辄伐树,乃可得,迟则树即存,而子俱飞去成空株矣,故曰飞松。惟巅塘关外野人境有之。野人时以茶、蜡、黑鱼、飞松四种,入关易盐布。其人无衣与裳,惟以布一幅束其阴,上体以被一方,帏而裹之,不复知有衿袖之属也。此野人即茶山之彝。昔亦内属,今非王化所及矣;然谓之“红毛”,则不然也。又北二里余,横冈后亘,望之若东西交属于两界崇山,不复知其内有两江之嵌于两旁也。此冈即雅乌山南垂尽处,东、西两江皆从其两腋南出;疑即挨河,而土人讹为雅乌耳。陟冈而北,又二里,冈左渐突而成峰,冈右渐嵌而为坑;路渐逾坑傍峰而上,于是坑两旁皆峰,复渐成峡。循峡西峰行,二里,陟其北坳,遂挟西峰之北而西向下。二里,路右有大栗树一株,颇巨而火空其中;路左则西江自西壑盘曲东来,破峡而东南去,于是出固栋西山之西北矣。始下见盘壑西开,江盘壑底,而尖山兀然立其西南矣。又西下一里,随江北岸西行二里,始有村庐倚冈头,是为乌索。其江反北向折而来,路乃南下冈就之,半里,则长木桥横架江上,反自西而东度之。桥东复有竹有庐,从其侧转而西南,则固栋西山与尖峰后大山围环其南,而江曲其北者也。又西半里有村,连竹甚盛。半里,从其村南西转,复行冈坂者二里,冈头巨松错落,居庐倚之。半里,西向下,涉一坑,又西南一里余,连过两村,又西向下,涉一坑,始及山麓,遂西向上。半里,有小水注坡坂间,就而涤体。时日色亭午,解衣浣濯久之,乃西南循小径上。一里,转而西,始与东来路合。时雷雨大至,行草径间一里,稍西下,涉一峡底,于是巨木参霄,纬藤蒙坞,遂极幽峭之势。盘峡嘴而西,一里,又涉一峡底。二峡皆在深木中,有小水淙淙自北而南,下注西来之溪,合而东行北出者也。涉峡之西崖,有巨石突立崖右。路由巨石之东北向上,曲折跻树荫中,高崖滴翠,深木筛金,始知雨霁日来,阴晴弄影,不碍凌空之屐也。上三里,遂陟冈脊;脊两崖皆坠深涵碧,闻水声潺潺在其底,而不辨其底也。脊狭不及七尺,而当其中复有铺木以度者,盖脊两旁皆削,中复有容下陷,故以木填之。行脊上一里,北复稍下,又涉一南坠之峡,半里,乃西北上,其上甚峻。一里余而饭。稍夷,转西南盘而北,半里,复曲折上,峻愈甚。一里,又稍夷,循峰崖而转其腰,始望见尖峰在隔箐陇树间,而不知所循者亦一尖峰也。北半里,抵其峰西腋,稍西下度一脊,遂西上;上皆悬崖削磴。回顾前所盘脊东峰,亦一峰复耸,山头尖削,亦堪与尖山伯仲,但尖山纯石中悬,而彼乃土峰前出耳。两峰之北,复与西大山夹成深壑,支条盘突,箐树蒙蔽,如翠涛沉雾,深深在下,而莫穷端倪,惟闻猿声千百,唱和其间,而入莫至也。崖头就竖石凿级为梯,似太华之苍龙脊,两旁皆危崖,而石脊中垂,阔仅尺许,若龙之垂尾以度,而级随之;仰望但见层累不尽,而亦不能竟其端倪也。梯凡三转,一里而至其顶。顶东西长五丈,南北阔半之,中盖玉皇阁,前三楹奉白衣大士,后三楹奉三教圣人;顶平者,如是而止,其向皆东临前峰之尖,南北夹阁为侧楼,半悬空中,北祠真武,下临北峡,而两头悬榻以待客;南祠山神,下临南峡,而中敞为斋堂。皆川僧法界所营构,盖其上向虽有道,而未开辟,莫可栖托。法界成之,不及五年,今复欲辟山麓为下殿,故往州未返。余爱其幽峻,遂止东侧楼。守寺二僧,一下山负米,一供樵炊而已。

译文
二十一日。吃过饭后,我向邵道人告别,离开纯阳阁,向东经过太极崖。这里如果横穿北边的山箐往上走,半里路就能到达宝峰寺。但我因为南边的山箐悬崖陡峭,昨天没有经过,于是沿着大路顺着玉皇阁,下悬崖,曲折下行半里,又渡过北箐下方的峡谷,沿着环形的山冈大道再走半里,向北登上宝峰寺。我向尼姑问路,尼姑带我到佛殿左侧的山峰上,指着山下的核桃园说:“一直向北是去尖山的路,向西北登岭是去打鹰山的路。”我听说打鹰山有个来自北直隶的和尚刚刚在那里开辟道场,觉得很特别,于是决定先去打鹰山。
于是向东北下坡,走了一里,到达坡北。又向北走了一里多,有几户人家靠着西边的山脚,这就是核桃园。它的西北有个地势较低的坳口,是宝峰山向北延伸的山脊。有一条大道向西延伸,有一条小溪向东流去。越过小溪,一直向北走一里多,再向西北爬坡。走了四里,翻过坡脊向西,这里名叫长坡。又向西走半里,便转向北,靠着西峰沿着它的北侧,依然在山脊上向西走。这山脊向北下延,就是酒店岭向东延伸变成笔峰、龙从的地方;向南下延,就是野猪坡向南延伸变成鹅笼、缅箐的地方,原来它们都是沿着分支的山脊走的。
向西走五里,在岭上的坳口处路呈“十”字交叉,我于是向西北横穿过去。本来应该从北边爬坡,我却走错了,向西走在山岭的南侧。走了两里,遇到一个砍柴的人,才知道这是去鬼甸的路,而打鹰山建寺的地方就在正北方的双峰下;但这时我已经看不见双峰,也看不见路的影子了,只好踏着荆棘、踩着碎石,一直往上爬了三里。雾气笼罩着山峰,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又爬了两里,才到达一片杂乱的平地,小山峰环绕着它,中间有许多回旋的山沟,竹林散布其间。看见北峰下有人搭了几根柱子,我从山沟中赶过去,依然没有路。柱子左边有一个用篷布搭成的小龛,和尚宝藏看见我,把我迎了进去,我这才知道他就是开辟这座山的人。他于是带我四处察看地形。
吃过饭后,雾气稍微散开了一些,我想继续赶路,但宝藏坚决挽留我住一晚。我便从他屋后的山中间下垂的地方往上爬,这座山就像是从中间鼓起的泡;它的后面又往下走,大山从后面回环围绕,上面耸起两座山峰,中间是个坳口,远远望去,形状像个马鞍,所以又叫马鞍山。据当地人说,山上有很多鹰,旧方志上名叫集鹰山,而当地人发音不准,误传成了打鹰山。它的山脉从北边的冠子坪向南耸起,从山顶分成两支:一支耸立在西南,一支耸立在东北。这两座山峰的支脉,就像两条手臂向前环抱,向西南下延的,在山沟右边伏下,过了中间又突起一个小土丘作为中案,向南坠下,又突起一座山峰作为前案;向东北下延的,在山沟左边伏下,结成了东边洼地的门户。两峰坳口的地方,正是它环抱的窝心处,前面蹲着一座山峰正对着窝心;它的山脉又从东北山峰降下,在中间穿过,宛如一颗明珠托在盘中,它的前面又突起两个小土丘,就像两个乳房排列在胸前。它的山脉从中间蹲着的那座山峰出发,从左边渡到右边,又从右边向前渡,再在中间突起一个土丘,与两个乳房又形成鼎足之势,排列在前面作为中峰的近案,也就是向南与中案并峙的地方。稍微向东延伸,又突起一个土丘,就是向北与东洼门户相对夹峙的地方。所以两个乳房的前面,左右都有洼地中的坳口,中峰的后面,左右也有峡谷中的门闩,这山脉看起来似乎很平坦,但一起一伏,隐约可以寻到脉络。那两座较高的山峰,左右都环绕着到此为止,只有中间伏下又突起的那条山脉,像一条线一样向前延伸,它的东边是笔峰、龙从,南边是宝峰、龙光,都是这条山脉。
当地人说:“三十年前,山上全是大树巨竹,遮蔽得没有一丝缝隙,中间有四个龙潭,深得无法测量,人的脚步声一到,潭水就涌起波浪,没人敢靠近;后来有个放羊的人,被一声雷劈死,连同五六百只羊和几个牧人一起被雷击毙,大火烧了几天几夜,大树深竹烧得一点不剩,龙潭也变成了陆地。现在山下有出水的洞穴,都是从山根分出来的。”山顶的石头,颜色赭红,质地轻浮,形状像蜂房,是火山浮沫结成的,虽然大到双手合抱,但两根手指就能提起来,不过质地依然坚硬,真是劫后灰烬的残余。宝藏把茅屋架在中峰之下,前面正对着两个“乳房”;以后如果有扩建的,后面可以顺着山峰往上爬,前面可以跨越“乳房”建钟鼓楼。如今这些洼地虽然中间凹陷,却存不住一滴水;只有东洼的上面,依着石头建了个容器,存了一方池水。难道是龙离开了,沧海桑田瞬间改变,只留下这一勺水,用来供给开山的人吗?
宝藏本是北直隶人,从鸡足山宝台来,看到尖山虽然悬在中间却没有重重包裹,就和徒弟径空寻找山景来到这里,于是在篷龛处打坐修行了两年。如今州里的人都被他感动,争着背木头运竹子,先为他建了这间屋子,但还没有完全建成。径空是四川人,以前当兵做过先锋,收复重庆,支援辽东、支援贵州,所向有功,后来做了腾越参府的旗牌官,在甘露寺剃度出家,跟着师父寻找名山。师父独自在空山中打坐,径空就在山下化缘募捐,还曾烧掉一根手指,开创了这座寺庙,他们都是奇特的人。这天晚上我住在龛中。有个行脚僧也留在这里,正准备剃度出家,是我家乡张泾桥人,姓萧,号无念,名道明。见到他就像见到了老朋友一样。
二十二日。早晨起来,昨夜的浓雾已经散尽。宝藏先用点心招待我,和我一起游览了山峰前面。凭栏向南望去是南甸,外面有横山排列在前面,那是龙川江后面的边界;近处嵌在山脚西边的是鬼甸,外面有重重山峰向西簇拥,那是古勇从前向南下延的支脉;向下伏着向东延伸的是笔峰,外面有高岭在东边穹起,那是高黎贡山在后面耸起的山脉;只有向北看,是本山作为后面的屏障。不过昨天我已经登上岭北眺望过,知道东北方向的豁口,是龙川江汇合的地方;西北方向的丛山,是尖山悬立的地方,而正北明光六厂之外,都是野人居住的地方了。
过了很久,才吃完饭告别。宝藏让他的徒弟径空在前面带路,向东北走,都是没有开辟的小路。刚翻过东边环抱的手臂,就向东北下山,虽然没有路但还算平坦。走了三里多,有条路沿着山岭向北向西去,是去鬼甸的路,原来这座山前后都是通往鬼甸的路。于是与这条路交叉,依然向东下山,非常陡峭。走了一里,又有一条路从东南来,向西北翻过山岭去;这就是州里去冠子坪的路,原来冠子坪从北向南延伸,高高隆起成了打鹰山的山顶,从北面望去,看不见像马鞍一样的双峰,只觉得层层隆起像顶帽子。翻过山脊向西下山,就是坪村所在的地方;有个龙潭在西边涌出泉水,是鬼甸的上游,流经鹅笼向南流去。我跨过这条路,依然向东北下山,在丛生的荆棘中行走,走了一里多,向北下坡,靠着西边的小峡谷渐渐有了隐约的小路;小路右边的峡谷中,也有丛竹和深藤。向东转,再越过一个峡谷,走了一里,便向北走在环形的山冈上;山冈的西边,大山才开始有峡谷盘绕,山冈的东边,才开始顺着山坡向东下延。共走了两里,到达坡脚,响水沟的峡谷就在它的东边了。有条溪水从西边的峡谷流出,向北渡过溪水,顺着西山向北走。西山到这里稍微开阔了些,有条路向西进去。跨过这条路向北,走了一里多稍微下坡,又有小水从西边的山坞流出,这是王家坝。又向北走半里,便与南边来的大路汇合。又向北走一里,有个村子在西山下,到这里中间的山坞才开始开阔:这个山坞南边从酒店岭延伸过来,北边到这里东西方向才豁然开朗,溪水沿着东边的山脚向北流下,村子靠着西山东向而建,路就从村子中间穿过。又向北走一里多,有条岔路向东北去界头。我顺着西山向西北下山,渡过一个小峡谷,走半里向西转,它南边的山谷叫湾腰树(这是王家坝的后山)。它北边的山坞叫左所屯(这是宠从向北又突起的一座山峰,它的余支向西北环绕形成的)。山坞中才开始有开阔的田地,响水沟的水流,也向西北贯穿其中,而路从西南山西向行走。走了一里多,有小水向北流。又向西走一里多,有搭着茅草棚卖茶水的在南山下。于是巨大的松树交错挺立,高高的树影投下深深的绿荫,正午的阳光照下来满眼碧绿。又向西走两里,是马站;它北边的坡下有隔着树林的房屋,而在路左边的只有一家,从州里来的人都在这里吃饭;它的西边才开始有田地环绕着山坡。从田地中向西北走一里多,到达北山下,稍微向西又向北,走了一里,翻过它的坳口,有个集市,是马站的街房。它北边的山坡杂乱重叠,石头高低不平,东边的山冈与西山,就夹着溪水向北流去。共走三里,有座山横在前面,于是向西顺着它走,半里,向北穿过它的坳口,它的北边就是山势开阔向下盘绕成谷,溪水从西山穿过峡谷向南流来,绕着山沟向北流去;由此知道穿过坳口的这座山,是从南向西转的,坳口西边的一座山峰,就是向西在溪水边到了尽头。绕着山沟向西北走一里,便顺着溪水的东岸行走;它西边的山冈上松桧茂密(那里有大寺庙的遗址)。于是在溪边吃饭。又向北走半里是丘坡(有两三户人家靠着西山下)。它的西边就是群山从中裂开形成峡谷,有条岔路向西进去,是去古勇的路;它的东边就是谷口横向敞开,南北的水流,都从这里流出。于是向北走在田埂间两里,多次跨过分流的水。又向北走一里,是顺江村(就是古代的顺江州治所);西山到这里,中断后又突起,特别高耸峻厉,这就是三清山。村里很多人家环绕着石头建围墙,连着竹子形成绿荫。又向北走半里,有水从西边的峡谷流来,向东注入,这就是顺江,有座木桥横跨在上面。顺江村的东边,山坞向东敞开。过桥后,又向北爬坡,走在竹林小径中。走半里向北下坡,经过干海子,走一里,向北爬坡。有个卖茶水的茅棚在坡北,这是顺江街子。再向西北走在山坡之间。这山坡西边靠着三清山,东边面临夹着的山沟;山沟的东边,就是江东山向南下延并横着停住的地方。从此三清山向西横亘,江东山在东边像屏风一样,又形成了南北走向的山坞。在山坡间走三里,向北稍微下坡,忽然听见水声,原来路东有条溪水反而从南向北流,到这里才向东转去;想来这是顺江的分流到这里形成的,大概江东山的西边,已经有两条江从北边流来,这股水流为什么反而向北流呢?水流既然向东流去,路就向北盘绕东边垂下的山坡。走两里,是鸡茨坪。翻过坪地向北下坡,走一里,又得到平坦的田地;有个卖茶水的在路右边。向东北走在田埂间,走一里,有条江从西北流向东南,长长的木桥横跨在上面,这是西江;它的东边又有一条江,从东北流向东南,沿着东山与西江并行向南走在山坞中,这是东江。过了西江桥,便向北走在两条江的夹缝中,走一里到达固栋,在新街住宿。
(固栋又名谷栋,村落处在大的山坞中间,东、西两条江夹着它;它的北边就是雅乌山的南垂,横亘在两山之间,到这里就到了尽头;它的南边就是两条江在三里外交汇,合流向东南流去,到曲尺汇入龙川江。东边是江东山,从北边的石洞向东南下延;西边是三清山北边,又突起一座山峰,向南与三清山并列耸峙,中间有像门一样的峡谷,去小甸的路就从这里穿过。这座山峰就是云峰尖山东下向北转的山脉;云峰正在它的西边,被它遮挡了,所以固栋只能向西看见这座山,而看不见云峰。)这地方正东与瓦甸相对,正西与云峰相对,正北与热水塘相对,正南与马站相对;有新、旧两条街,南边是新街,北边是旧街。
二十三日。让主人摘园里的竹笋做早餐,味道和我家乡的一样。八九月间有香笋,熏干后装在瓶子里,味道带有香气。向北走一里,过旧街,在姓刘的人家买了一梆飞松。飞松,又名狐实,也写作梧实,就像梧桐子但大一倍,颜色和味道也像梧桐,但壳薄容易剥,生长在密林中;一看见人就要砍树,才能得到,如果迟了树还在,但种子全都飞走变成空树了,所以叫飞松。只有巅塘关外的野人境内才有。野人时常拿茶、蜡、黑鱼、飞松四种东西,入关换取盐和布。他们不穿上衣和下裳,只用一幅布束住下体,上身用一块布围裹着,不知道有衣领袖子之类的东西。这些野人就是茶山的彝族。以前也曾归附朝廷,现在不在朝廷教化管辖之内了;但把他们叫做“红毛”,却是不对的。
又向北走两里多,有横冈在后面横亘,望去好像东西两边与两界崇山相连,不知道里面还有两条江嵌在两旁。这横冈就是雅乌山南垂的尽头,东、西两江都从它的两腋向南流出;怀疑这就是挨河,但当地人误读成了雅乌。登上横冈向北走,又走两里,横冈左边渐渐突起成为山峰,横冈右边渐渐凹陷成为坑谷;路渐渐越过坑谷靠着山峰往上走,于是坑谷两旁都是山峰,又渐渐形成峡谷。顺着峡谷西边的山峰走,两里,登上它北边的坳口,便靠着西峰的北侧向西下山。走两里,路右边有一棵大栗树,很粗大但中间被火烧空了;路左边则是西江从西边的壑谷盘曲向东流来,冲破峡谷向东南流去,于是出了固栋西山的西北面。才开始看见盘绕的山沟向西敞开,江水盘绕在山沟底部,而尖山突兀地矗立在它的西南了。又向西下山一里,顺着江北岸向西走两里,才有村庄房屋靠着冈头,这是乌索。这条江反而向北折回来,路就向南下山冈靠近它,走半里,就有长木桥横架在江上,反而从西向东渡过。桥东边又有竹子和房屋,从它的旁边转向西南,就是固栋西山与尖峰后的大山环绕在它的南面,而江水在它的北边弯曲流过。又向西走半里有村庄,连着很多竹子。走半里,从这个村子南边向西转,又在冈坂上走两里,冈头上巨大的松树错落分布,房屋靠着它。走半里,向西下坡,涉过一个坑谷,又向西南走一里多,接连经过两个村庄,又向西下坡,涉过一个坑谷,才到达山脚,于是向西往上爬。走半里,有小水流注在坡坂之间,就在那里洗了个澡。这时正是正午,解开衣服洗了很久,才向西南顺着小径往上爬。走一里,转向西,才与从东边来的路汇合。这时雷雨大作,走在草丛小径间一里,稍微向西下坡,涉过一个峡谷底,于是巨大的树木直插云霄,藤蔓蒙蔽着山坞,就达到了极其幽深陡峭的境界。盘绕着峡谷的嘴向西走一里,又涉过一个峡谷底。这两个峡谷都在深林中,有小水淙淙地从北向南流,注入西边来的溪水,汇合后向东流再向北流出。涉过峡谷的西崖,有块巨石突兀地立在崖右边。路从巨石的东北向上,在树荫中曲折攀登,高高的山崖滴着翠绿的露水,深深的树林筛下金色的阳光,这才知道雨过天晴太阳出来,阴晴光影变幻,并不妨碍凌空攀登的脚步。向上爬三里,就登上了冈脊;山脊两边的山崖都坠入深谷含着碧水,听见水声潺潺在谷底,却看不清谷底。山脊狭窄不到七尺,而在它的中间又铺了木板通过,原来山脊两旁都是陡峭的悬崖,中间又有些下陷,所以用木头填平。在山脊上走一里,向北又稍微下坡,又涉过一个向南坠落的峡谷,走半里,便向西北往上爬,上面非常陡峭。走一里多后吃饭。稍微平缓了些,转向西南盘绕着向北走,半里,又曲折向上,更加陡峭。走一里,又稍微平缓,顺着峰崖绕到它的腰部,才望见尖峰在隔着山沟的陇树之间,却不知道自己所沿着的也是一座尖峰。向北走半里,到达这座峰的西腋,稍微向西下坡越过一条山脊,便向西上爬;上面都是悬崖和凿出的石阶。回头看之前盘绕的山脊东峰,也是一座山峰又高高耸起,山头尖削,也可以和尖山媲美,但尖山是纯石悬在中间,而那座是土峰向前突出罢了。两峰的北边,又与西边的大山夹成深壑,支脉盘结突出,箐谷中的树木蒙蔽,就像翠绿的波涛沉在雾中,深深地在下面,看不到尽头,只听见千百只猿猴在其中唱和,但人无法到达。崖头就着竖立的石头凿出台阶作为梯子,就像太华山的苍龙脊,两旁都是危险的悬崖,而石脊中间下垂,宽只有一尺多,就像龙的尾巴垂下来让人通过,台阶就跟着它;仰望只见层层叠叠没有尽头,也无法看到它的尽头。梯子总共转了三圈,走一里到达山顶。山顶东西长五丈,南北宽是它的一半,中间盖着玉皇阁,前面三间供奉白衣大士,后面三间供奉三教圣人;山顶平坦的地方,就这样到头了,它们都向东面对着前面山峰的尖顶,南北夹着阁楼建有侧楼,一半悬在空中,北边祭祀真武,下面面临北峡,两头悬着床铺接待客人;南边祭祀山神,下面面临南峡,而中间敞开作为斋堂。这些都是四川和尚法界所建造的,原来这里虽然有路,但没有开辟,无处栖身。法界建成了它,不到五年,现在又想开辟山麓建下殿,所以去州里还没回来。我喜欢这里的幽静险峻,就住在东侧楼。守寺的两个和尚,一个下山背米,一个负责砍柴做饭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