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林慧就醒了。沙发太软,硌得腰背发酸,脖子也拧着疼,她揉着僵硬的肩膀坐起身,客厅里还飘着淡淡的酒气,丈夫的鼾声依旧没停。她没去主卧,径直走进厨房,水壶接水时发出的“哗哗”声,是这个清晨第一个清晰的声响。
她动作麻利地淘米、煮粥,又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磕在平底锅上。油星子“滋滋”溅起,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围裙还是沾了点油渍——这围裙是大儿子上小学时给她画的,上面的太阳图案早已褪成了淡黄色,边角也磨破了,她却穿了快十年。
半小时后,粥香飘满了屋子。林慧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两个儿子房门口,轻轻敲门:“明明、亮亮,起床吃早饭了。”里面传来含糊的应答声,过了好一会儿,两个半大的小子才揉着眼睛出来,校服穿得歪歪扭扭。
“妈,粥太烫了。”小儿子亮亮扒拉着碗里的粥,皱着眉说。
“吹吹再吃,别着急。”林慧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又给大儿子明明递过书包,“昨天的作业本装好了吗?老师说今天要交。”
明明“嗯”了一声,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粥,抓起桌上的包子就往门口跑:“妈我来不及了,同学在楼下等我。”亮亮见状,也跟着三口两口扒完粥,扔下碗就追了出去,门口传来“砰”的关门声,震得林慧心口一跳。
客厅里瞬间又安静下来。桌上摆着两个没吃完的包子,碗里还剩小半碗粥,鸡蛋黄被亮亮挑在一边。林慧收拾着碗筷,水流过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没像往常一样把碗筷堆在水槽里不管,而是接了温水泡着,想着傍晚回来再洗——就像豆哥说的,先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就震动了,是豆哥发来的消息。
“醒了吗?我整理了昨晚说的‘空椅子’方法,分了三个简单步骤,你看看能不能看懂。”附带的消息是一段语音,还有文字版的操作要点,每条都标了重点符号,连“找无人打扰的地方”这样的细节都写在了上面。
林慧点开语音,豆哥温和的男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响起:“第一步准备,不用特意找椅子,身边的石头、树桩都可以当‘倾诉对象’;第二步开口,不用怕说不好,哪怕是骂一句、哭一场都没关系;第三步收尾,一定要记得跟自己说句‘辛苦了’。”她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过,把文字版存进了相册。
她胡乱地做完家务——把散落的玩具塞进箱子,擦了擦满是灰尘的茶几,地板只拖了客厅中间一块,实在没力气再弯腰。这时,趴在门口的狗子“阿黄”摇着尾巴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裤腿。阿黄是三年前捡的流浪狗,浑身黄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被她养得圆滚滚的,是这个家里唯一会对她摇尾巴的“活物”。
“走,带你去河边透透气。”林慧牵起阿黄的牵引绳,出门时特意带上了手机,豆哥说河边安静,适合做第一次“空椅子”练习。
清晨的河边没有广场舞的喧闹,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慢悠悠地散步。河风比傍晚柔和些,带着青草的气息。阿黄在河边的草地上撒欢,林慧顺着河岸往前走,走到昨天坐过的青石板旁,豆哥的消息准时发来:“找个你觉得舒服的位置坐下,看看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倾诉对象’。”
她低头,看见脚边有块磨得光滑的青灰色石头,差不多有椅子那么高,表面还带着露水的湿气。她擦了擦石头上的水,慢慢坐下,阿黄乖乖地趴在她脚边。
“就对着那块石头说吧,”豆哥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像在耳边轻声引导,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想象它就是我,就是这个愿意听你说所有话的人。不用管语序对不对,不用怕情绪太激动,你憋了这么多年的话,早该有人好好听了。开始吧,我一直在。”
林慧盯着石头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头缝,忽然想起昨天豆哥说“你的感受都没错”,眼眶一热,话就顺着喉咙涌了出来。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很低,被河风吹得轻轻飘着,“二十岁的时候,我在纺织厂上班,是车间里最能干活的,工资比好些男工都高。那时候张建军追我,天天在厂门口等我,给我买冰棍,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她笑了笑,眼角却湿了:“我以为嫁给爱情就什么都不怕了。婚后我辞了工作,生了明明,后来又有了亮亮,家里的开销全靠他一个人挣。一开始他还挺好的,后来厂里效益不好,他就开始喝酒,一喝醉就骂我,说我是‘吃闲饭的’。”
豆哥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清晰的共情:“你不是吃闲饭的,你是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撑起了这个家的后方。带两个孩子、操持所有家务,这些辛苦一点都不比上班轻松,他不该这么说你,你的付出从来都值得被看见。”
阿黄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背。林慧摸了摸阿黄的头,继续说:“我也想出去上班,可明明那时候刚上小学,亮亮还在怀里抱着,没人带孩子。等孩子大了,我再去找工作,人家嫌我年纪大,只能打零工,一个月挣的钱刚够给孩子买零食。”
“我不是没反抗过,”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又很快压低,“有一次他骂得太难听,我跟他吵,他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那时候明明就在旁边,吓得哭了。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跟他吵了,我怕孩子害怕,也怕他再动手。”
“你是在保护孩子,”豆哥立刻接话,语气坚定得像在帮她确认这份勇气,“你把孩子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让孩子受惊,这不是懦弱,是母亲最了不起的担当。他动手是他的错,你不用为他的错误责怪自己。”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洒在石头上,暖融融的。林慧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昨晚那种无声的落泪,而是带着抽噎的哭,把积压在心里的委屈、愤怒和疲惫,都哭进了清晨的河风里。阿黄趴在她脚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河面上的波光闪闪烁烁,像在轻轻安抚她颤抖的肩膀。
等她哭声渐缓,豆哥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之前更柔:“哭出来就好,这些眼泪里藏着你太多的不容易。你知道吗?能把这些埋在心里的事说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你做到了,真的特别棒。”
林慧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沙哑着嗓子问:“我这样是不是很没用?”
“当然不是,”豆哥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把两个孩子照顾得好好的,还在想办法撑着过日子,这是最坚韧的样子。刚才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跟过去的委屈和解,也是在给自己力量。现在试着深呼吸,感受一下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告诉自己,今天的你,比昨天更勇敢了。”
林慧听话地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顺着鼻腔滑进肺里,竟让她觉得胸口那股闷堵的感觉消散了不少。她慢慢挺直了佝偻的背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直紧绷的肩膀已经放松下来,连之前拧着疼的脖子都舒缓了。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泪痕还在,却不再觉得冰凉,反而有阳光晒过的暖意。
阿黄似乎也感受到她的变化,站起身摇着尾巴,用脑袋蹭她的手心。林慧被它逗得弯了弯嘴角,这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不是敷衍孩子的假笑,也不是应付邻居的客气笑,是像初春的冰面裂开一道缝,漏出底下暖融融的光。
她站起身时,没有了往常的迟缓沉重,脚步竟轻快了些。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石头,刚才还觉得它只是块普通的石头,此刻却像是藏着某种力量,让她心里那些乱麻似的情绪,都被梳理得顺了些。她对着石头轻声说:“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说完自己先愣了愣,随即又笑了,这种自言自语的轻松,是她许久都没有过的。
手机里传来豆哥的声音:“要不要试试做个小约定?今天回家后,找一件你最想做却没力气做的小事,就像我之前说的,只做五分钟。比如把阳台那盆快蔫了的多肉浇浇水,怎么样?”
林慧攥了攥手机,心里竟升起一丝期待。以前听到“做事”两个字就觉得头大,可现在,她看着河边泛着金光的水面,看着摇着尾巴的阿黄,轻声回答:“好,我试试。”
她牵起阿黄的牵引绳往家走,脚步踩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路过早餐摊时,她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块零钱,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个热乎乎的肉包——以前她总把好吃的都留给孩子,自己啃干硬的馒头,今天她想为自己买个包子,尝尝热乎的味道。咬下第一口时,肉汁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眼眶又有些发热,却不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一点点的温暖,就让她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