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三分,我被手机震醒。
派出所的号码。值班民警老周的声音带着那种习以为常的疲惫:“你们村有个小伙子,把人家隔壁村的未成年小姑娘弄过来了,家长报警了,你过去看一下。”
我挂了电话,坐起来穿鞋。窗外天刚蒙蒙亮,村子的公鸡叫得有一搭没一搭。我叫上综治员老郭,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往那边赶。
路上老郭还在嘟囔:“又是那几个没上学的吧?上次那个谁——”
“到了再说。”
报警的是姑娘的母亲。我们到的时候,她站在一户人家门口,眼睛红肿着,声音倒是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谁似的,又像是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
“我闺女才十四,初三,昨晚八点多被人接走了,一夜没回来。我六点钟打的110。”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但没再哭出来,只是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屋子里坐着三个男孩子,都是刚满十八的模样,没工作,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眼神发直。还有一个姑娘,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另外一个小姑娘靠在墙边,穿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以上。她左胳膊露出来的时候,老郭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疤。不是那种浅浅的划痕,是一道一道的,有些发白了,有些还泛着粉,像是一条条蚯蚓爬在皮肤上。我问她胳膊怎么回事,她很平静地说:“有压力,就那样了。”
“别这样。”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是一个初三——不,她初二就辍学了——不像是一个十四五岁小姑娘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混合,有早熟的冷淡,又有孩子气的倔强,好像她早就习惯了别人看到她胳膊时的那种反应。
老郭把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叫到村委会去,让他们各自写一份事情经过。说是写,其实大半是代笔,有几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事情经过拼凑出来,大概是这样子的——
那个胳膊上有疤的姑娘,姑且叫她小纹吧。小纹今年该上初三,但初二就辍学了,说是家里同意的。我说国家不允许啊,九年义务教育没上完怎么能同意?她没接话,旁边的男孩子倒是插了一句:“她家里就那样呗。”
小纹半年前通过一个闺蜜认识了一个隔壁村的初二小姑娘,就叫她小晴吧。小晴十四岁,读初三,成绩怎么样不知道,但至少每天还背着书包去学校。
昨天是小纹的生日。
小纹不知道怎么着就把小晴约出来了,大晚上八点多。她找了两个十八岁的男孩子骑电动车去把小晴接过来。小晴那个闺蜜也在,但闺蜜也是个小姑娘,自己都是个孩子。
到了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出状况了。
小纹说头疼,感冒了,要回家睡觉。她真的就走了,裹了裹衣服,骑上她的小电驴,消失在村口那条黑漆漆的路上。
小晴就被留下来了。
有人说,小晴后来问了一句:“你不把我送回去吗?”回答她的是那两个十八岁男孩子中的一个,喝了点酒,说话舌头有点大:“别的人接过来,再送回去呗。”
另一个男的也喝了酒,趴在桌上,没吱声。
两个喝了酒的十八岁男孩子,和一个十四岁的初三小姑娘,在一个不知道谁家的屋子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小晴有没有害怕?我不知道。她坐在村委会的椅子上,始终低着头,问她什么,她要么不回答,要么就是“嗯”“嗯”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那个不说话的样子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她母亲站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那种目光我说不上来,又心疼又生气又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是一种很累的目光。
我让老郭去倒了几杯水。小晴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是稳的。这一点反而让我觉得不太对劲,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姑娘一夜未归后在母亲和村干部面前该有的样子。
小纹后来又出现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可能是听说事情闹大了。她进来的时候,胳膊上的疤在村委会的白炽灯下看得更清楚了,密密麻麻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她这次把袖子撸得更上去,好像故意要让人看见似的。
“你有压力?”我问她。
“嗯。”
“以后别这样了。”
她还是那个眼神,看了我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我注意到小纹的腿上也有纹身,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小腿肚,看不清是什么图案。她才十五岁。她说她家里同意她不读书了,我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不管真假,国家法律摆在那里,九年义务教育没上完就是没上完。可是在这个村子里,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你去跟她说你要回去上学,她反问你上学有什么用,你都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那两个十八岁的男孩子,其中一个看上去真的还是个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写情况说明的时候咬着笔头,憋了半天写不出几个字来。另一个就老练多了,写起来刷刷的,写完还自己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字倒是写得工整。但他们都才十八,没有工作,在村子里晃荡,朋友拉朋友,今天你过生日明天我过生日,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我不知道小晴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没有人说,我也不好问得太细。老周在电话里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什么叫大事呢?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被同龄人从家里叫出来,交给两个喝了酒的十八岁男孩,在村子里待了一整晚,母亲早上六点报警——你要是问她母亲,这算不算大事,她大概会说,算。
但你要是问村里其他人,他们大概会说,又没出什么事,人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让所有人都写完情况说明,按了手印,一式两份,一份给派出所,一份村里留底。老郭把文件收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村委会那面褪色的国旗上。
小晴跟着她母亲走了,她母亲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没有牵手,也没有说话。
小纹骑着她的小电驴也走了,电动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哐啷响。她的袖子放下来了,遮住了胳膊上那些疤。
那两个十八岁的男孩子站在门口抽烟,你看我我看你,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麻烦,也好像知道了但不在乎。
老郭把村委会的门锁上,叹了口气:“都是留守儿童带的。”
我没有接话。他是综治员,干了十几年了,见过的比我多。他说的话不好听,但可能是对的。
这个村子里,父母出去打工的太多了,孩子留给爷爷奶奶,爷爷奶奶管不住,也管不了。教育是个大问题,但不是唯一的问题。你光说教育,解决不了小纹胳膊上的疤,也解决不了小晴为什么晚上八点多能被人从家里接走。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小晴那个沉默的样子。十四岁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是和同学吵架了回来哭鼻子,应该是考试考砸了不敢给家长签字,应该是偷偷用妈妈的化妆品在镜子前面比划。
而不是在一个陌生村委会的椅子上,平静地坐一整夜,面对派出所民警、村干部、综治员和母亲,一句话都不说。
那种沉默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因为你在那种沉默里看不到一个孩子该有的惊慌、委屈和愤怒,你只看到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已经死了很久了,久到她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回到办公室,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老周说知道了,让家长带姑娘回去好好休息,后面再看。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村子很安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鸡也不叫了,狗也不吠了。远远地能看见几个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切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阳光底下并无新事,在这片土地上,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只是大多数时候,没有被报警,没有被写下来,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罢了。
我拉开抽屉,把今天的情况说明的复印件放进去,合上抽屉。
那个十四岁姑娘的沉默,还压在我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