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阳红梅杏文学︱《彭阳十三月》(节选)

大寒过了。今儿个星期六。夜里醒过来,窗纸不再被风刮得紧梆梆响。推开门,一股潮润的气味扑在脸上——下雾了。

雾从茹河沟底起来,软软和和。远处的山梁隐去了,近处坪上那棵老杏树,黑铁的枝子叫雾一浸,毛茸茸的。站在这氤氲里,心里反倒静了。

我顺着坡往上走。脚下是去年的苜蓿地,枯梗咔嚓作响。蹲下细看,底下是润的。霜化成水,正渗入泥土,那声音贴近了才能听见——咝咝的,像大地在抿一小口热茶。

一抬眼,对面的梯田在流转变幻的雾中清楚起来。就在那土黄色里,一绺一绺的绿硬是挣了出来。那是冬麦,绿得发乌,紧紧扒着地皮,像是攒着一冬的力气。看着这绿,心里头就稳了。

田埂边,拨开枯草,底下有惊喜:星星点点的黄绿,针尖似的,是草芽儿。它们顶着头上枯叶,可那劲儿是足的。在这塬上,生死原不是对头。

往河边走,雾淡成了纱。茹河水瘦得很,青灰青灰的。水边的柳树,枝梢全鼓着苞。对着光看,苞壳儿里头隐隐透着绿——那是柳树自个儿的心思,不声不响的,早把春天盘算好了。

梯田上传来“嗞——嗞——”的细响。是果树专家李院兵在教人修红梅杏树。锯子吃进老枝的时候,声音绵长;剪子铰断细条的时候,“咔嚓”一声,干脆得很。身边围着几个果农和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李院兵停下锯子,低声跟我说:“陕西农林大学的见习生……趁周末,来认认咱彭阳的树。”

沿河返回,看见县摄影家协会主席杨万忠,背着“长炮筒”,猫着腰在旱柳林里挪动。他压低声音:“候鸟……像是来探路的。”忽然他不动了——三只细脚伶仃的鸟,正从枯芦苇后面转出来,走走停停,像是在辨认这片苏醒中的河滩。

阳洼仡佬那边,县作协的刘天文主席蹲在地埂上,手指轻拨一簇刚冒头的蒿草嫩芽。他自言自语:“……‘蒿头子’,你也知道时候到了?”他抬头,捻起一根嫩芽:“瞧,这时候最鲜嫩,药性也最足——它的大名叫茵陈。”他拍拍手上的土:“这草啊,比人懂节气。它是这黄土的舌头,最先尝出春天的味儿。”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光斜斜地铺过来,黄澄澄的,没什么力道,可是暖和。光淌到麦田上,那绿就活泛了;淌到锯刃上,亮闪闪的;淌到镜头玻璃上,反出一小块白;最后淌到地埂上,野蒿草的嫩芽,绒毛上都沾着金。

各种声音都起来了——剪枝声,快门声,远处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梯田的坡上,和树的影子、鸟掠过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雾全散了。李院兵那边的枝条堆又高了一摞;杨万忠换上了长焦镜头;刘天文已往另一道沟去了。我站着,觉得身上也披着那层阳光。麦子,草芽,柳苞,候鸟的细脚,剪落的树枝,都在这片黄土坡上,各忙各的。

等什么呢?不着急。李院兵的锯子知道要留哪个芽,杨万忠的镜头知道鸟往哪儿飞,刘天文懂得野蒿草的心思。时候到了,自然就都知道了。你看那柳苞——它们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风再软一些,就一点一点,把憋了一冬的绿,全吐出来。兴许,就吐在这谁也说不出的十三月里。

(杨治军二O二六年一月二十四日作于茹河生态公园)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