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多年。
我的头发白了。白得很干净,像那年在江上看到的雾。
腰也驼了一点。手上的茧越来越厚——不是剑茧了,是茶茧。提茶壶、劈柴、抓茶叶,磨出来的。
镇上的人还叫我沈小哥。但新来的小孩都叫我沈伯。
我也没纠正。
都行。
茶摊还在。还是那棵大桃树下,还是那个小板凳,还是那把茶壶。桃树又长高了不少,每年春天,花落我一身。
王大姐早就不卖包子了。她孙子接手了。老赵的打铁铺传给他儿子了。孙大爷前年走的,走得很安详。他最后一天还来喝了一碗茶,喝完跟我说:"沈小子,你这茶,我是喝一辈子了。"
我说:"那明天还来。"
他说:"好。"
然后他第二天没来。
我给他留了一天的茶。
第二天,我把那碗茶倒了。
那天下午,来了个游方道士。
道士年纪不大,看着三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道袍,背着个布包,风尘仆仆的。他在我茶摊前坐下,要了一碗茶。
我给他倒了一碗。
他端着碗,没喝。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看了半天,他放下碗,拱了拱手。
"这位老丈,"他说,"恕小道冒昧。"
"说。"
"老丈身上,"道士说,"有仙气。"
我笑了。
"仙气?"
"是。"道士正色道,"小道云游四方三十载,见过不少修士。老丈这仙气,不是修行修出来的——是心性磨出来的。老丈年轻的时候,怕不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我给他续了一碗水。
"你认错人了。"我说,"我就是个卖茶的。"
"老丈莫要自谦——"
"真不是自谦。"我说,"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做过一些事。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就是个卖茶的。你看我这手,"我摊开手给他看,"全是茶茧。哪来的仙气。"
道士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老丈,"他说,"仙缘难得。小道斗胆问一句——老丈可愿随我回山修行?"
我笑了。
"不了。"我说。
"为何?"道士急了,"老丈这心性,若有仙缘加持,成就不可限量——"
"因为我这茶摊还开着呢。"
道士愣了一下。
"茶……摊?"
"对。"我说,"我这茶摊还开着呢。我要是跟你走了,明天谁来煮茶?老赵的儿子每天晌午要喝一碗。李姐的孙女下午来。隔壁镇赶集的人,走累了都要在我这儿歇脚。"
道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修行是为了什么?"我说,"成仙?长生?我看那些修了三百年的人,也没见谁活得比我自在。"
道士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老丈,"他说,"是小道着相了。"
"喝茶。"
道士端起碗,一口喝了。
他放下两文钱,站起来,背起布包。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老丈,"他说,"小道还有一事相告。"
"说。"
"小道云游到此,路过苍梧山。"道士说,"听说山上的女掌教,三年前飞升了。"
我拿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哦。"我说。
"飞升那天,"道士说,"天降七彩霞光,整个苍梧都看见了。听说那位女掌教,最后一句话是——'吾道已全'。"
我没说话。
我把茶壶放回炉子上。
火苗舔着壶底。
"老丈认识那位掌教?"道士问。
"不认识。"我说。
"那老丈——"
"我就是一个卖茶的。"我说,"不认识什么掌教。"
道士看了看我,拱了拱手。
"那……小道告辞了。"
"慢走。"
道士走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街上。
太阳慢慢往西斜。
我伸手摸了摸茶壶。
壶是热的。
我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跟我这一辈子煮的那些茶,一个味。
我坐在桃树下,喝着茶,看着街。
心里很平静。
真的。
她飞升了。
挺好。
她那一剑,护了三界。她守了三百年,还清了。她现在飞升了,得道了,圆满。
挺好。
我呢?
我还在煮茶。
也挺好。
天黑了,我收摊。
我把炉子封好,把茶壶擦干净,把小板凳叠起来。
我回小屋,点了灯。
我从包袱里摸出那个粗陶碗。
就是那个碗。跟了我几十年的碗。船上用它舀过江水,桃花镇用它喝过茶。
我把它放在桌上。
我看着那个碗。
碗沿上有一个小缺口。是那年劈柴的时候,我不小心磕的。
我笑了。
"苏拂月。"我说。
"听说你飞升了。"
"挺好。"
"我这儿挺好的。"
"茶摊还开着。桃树又开花了。孙大爷走了,老赵的儿子接了他的铺子。王大姐的孙子都娶媳妇了。"
"我还在煮茶。"
"每天都煮。"
"挺好。"
我吹了灯。
躺下。
窗外有虫鸣。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