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很容易怀旧的,有时候一场缠绵的风雨,淅淅沥沥,能把人心缝里的念想一点点地勾出来。我就倚在窗边,看着被线条画乱的夜幕,心神早就飘回了过去。
我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搬到了老楼区,“老楼”是我长大搬离之后对他的爱称,至于称为“区”但实际上根本算不得小区。一开始这里只有一排七八栋楼,后来陆陆续续增建了二批、三批,才小有规模。我是老楼区长大的孩子,它是村镇里长大的楼区。
虽然老楼区经历了不同的成长,可是总的风格还是统一的。那时没有如今的高层,每栋楼都是躺着的长方体,分为四个门,每个门各有左右两行住户,最高不过五层楼,算起来每栋楼是四十户人家,远不及现在电梯楼的“有容乃大”。
楼与楼之间必然要拉开标准的距离保证采光,这里面的换算可能只有学建筑的人才知道准确,我只能尽我所能的描述。前后两排楼中间细墁地面,保证了足够空间后还建有一行小平房子(为了好卖低楼层而赠送的储物间,算是外置式的)。这一行小房子才是隔开前后两栋楼的界线,它们和下一栋楼底层的阳台还有一段距离,那一行空地就是补偿给底层住户的“后花园”。
我家便是一楼,常年忍受着雨季潮气的侵扰,不过小时候并不以为意,可能童子火气够,于是成长的也无大碍。除了潮湿,雨季的馈赠还偏爱我家后花园的树木,每逢过后,枝繁叶茂。我小时候很喜欢下雨,因为扒在阳台的窗户上就能实时观察,雨打在柿子树繁密的叶片上又是怎样溅起各不相同的水花,它们发出个性的声音,和其他的雨声演绎交响。那时候不会懂得什么大自然的演奏,只是觉得窗里的我和窗外模糊的世界恍然分离着,声音从天上传来又离我这么近,恍恍惚惚的有丝畅快,是一种不那么真实的存在。
其实柿子树从很早就来到我家的后花园,早到我都没有留下印象,就好像它一直在,它本该在。柿子树陪着我长大,看我度过了酸甜苦辣的青春,而我对它成长的认知总在它挂满柿子的时候,自己才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你也长这么大了啊”。
我对于吃柿子并不热衷,爸妈每次摘来也多是赠予邻居亲友,很少品尝,不过我觉得摘柿子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儿。每当柿子树开始结出小小的绿色果子,全家人就像拍纪录片一般每日欣赏,我上学之前从阳台处和它道别,鼓励它加倍努力,“你要加油,我去学校补作业了”,然后听它叶子传来窸窣。爸妈每天晚饭后假借散步之由,其实绕到后面看看果子长大了没有,我并不明白打开窗户看和出去看有什么区别,后来我想,可能他们近近地看上一看,感叹时间的衰老就变成欣慰稚子的成熟。
等到满树的绿果终于在期盼下染上秋天的橘黄,像一年三分之二的阳光都在里面了。全家动员起来了,老爸向邻居借来木梯,老妈拿好盛装的袋子,而我自告奋勇地爬了上去。柿子并不吸引我,当我站在梯子的顶端,握住树的躯干,我就要直起身来,让我的脑袋与柿子树最上面的叶子平齐,我总是有一种两个人在一较高下的感觉,仿佛我在对柿子树说:“不赖嘛,今年结的果子很多啊。”然后傍晚的风吹过来,它用叶子拍拍我的头发,跟我说:“你也好好长大了呀。”
我住在老楼区的时候只吃过一次柿子,是它第一次结了真的很多柿子的时候,从那以后它再没让我们失望过。后来我家搬离了那里的第一年,爸妈跟我说今年结得不好,就挑了一个长得最好看的带回来,那是我第二次吃它结的柿子:
“跟以前一样,挺甜的,就是有点儿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