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归故里 第十二章·江南的十年

谢砚离开京城的那天,天没亮就醒了。


她其实整夜没睡。躺在画铺后间的小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上的一道裂缝,把该想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想沈梨站在石榴树下说的话,想自己脱口而出的"花落完我就告诉你",想第二天开始她忽然不敢去见他了,想一天拖一天拖到石榴花谢了满地。


她想得头疼,越疼越清醒。


天亮之前她坐起来,在油灯底下给谢伯安写了那封信。写完之后又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捏了很久,最后还是一咬牙折好塞进信封。她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碎银子、一幅画——沈梨在茶棚里画的那幅,她贴身藏了快一年了。


她没带别的东西。钥匙压在枕头底下,画铺的门轻轻掩上,她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低着头快步走过了三条街。


出城的时候城门刚开。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两旁的田埂上笼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谢砚站在城门外回头望了一眼——城墙在晨雾里灰蒙蒙的,城门楼上的旗子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她在心里说:长安,我走了。


然后她转过身,往南走。


她不知道自己去哪里。南边很大,路很多,她只是觉得往南走就对了——当年沈梨就是从南边来的,她往南走,或许能在哪条路上和他擦肩而过。她说不清那是种什么心理,像是朝着他来时的方向走,就能离他近一点。


走了几天之后,她在路边一个小镇歇脚。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半炷香,街上有一家书铺,门脸破旧,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旧木匾。


谢砚站在那家书铺前面发了会儿呆。书铺里没人,柜台上落了一层灰,架子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本旧书。她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一个老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她半天。


"买书?"老头问。


谢砚摇头:"你们这还缺人手吗?"


老头上下打量她一番,一个年轻姑娘,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眼神倒是清亮。他想了想说:"缺。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文,干不干?"


谢砚说干。


她就这样在一个叫清溪镇的地方落脚了。书铺不大,来来往往的客人也不多,大多是镇上的人来买些蒙学读物和话本子。谢砚白天看店理书,晚上闭了店就在柜台后面的小隔间里铺开纸画画。


她画得最多的还是人像。镇上的人听说新来的掌柜会画画,时不时有人来求一幅,给几个铜板换一张小像。谢砚也不挑,谁来都画,画完收钱,日子过得清淡倒也安稳。


夜里她一个人伏在灯下的时候,会偷偷画沈梨。


她把茶棚里初见他的样子画了无数遍——微雨里的侧影、湿漉漉的头发、怯生生的笑容。她画他蹲在巷口喂猫,画他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花,画他红着耳朵说"我在意你",画他满脸眼泪说"我是沈梨"。


每一张画完她都要看很久。然后叹气,折起来,压到箱子最底层。


她不寄回去。不写信。甚至不敢托人带话。她怕一写信就忍不住说"我想回去",可回去之后怎么办呢?她还没想清楚,她到底该怎么看他——是妹妹,还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这四个字她自己都不敢细想。一想就心慌,就觉得背德,就觉得天底下所有的人都会指着他们的脊梁骨骂。可她又管不住自己,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的脸。


她就这样在清溪镇住了下来。一年,两年,三年。


第三年的秋天,书铺的老头病故了。他没儿没女,临终前把书铺的地契往谢砚手里一塞:"我走了,这铺子你好好守着。你这姑娘心善,铺子给你我放心。"


谢砚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闭了眼。


老头的后事是她一手操办的。镇上的人帮忙挖了坟,她替他穿了寿衣、摆了三天的灵、请了和尚念经。出殡那天她站在坟前,忽然想起了谢伯安——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身子骨还硬朗吗?沈梨呢?石榴树还在吗?他还在等她吗?


她站在秋日萧瑟的风里,眼眶热了热,又忍住了。


老头的书铺变成了她的书铺。她把店面重新收拾了一番,进了些新书,墙上挂了几幅自己的画。来往的客人比从前多了些,都说"谢娘子画得一手好人像",她听着也只是笑笑。


镇上的人开始打听她的来历。一个年轻姑娘独身在外开店,没有丈夫没有家人,总是惹人闲话的。谢砚一律回答:"家里没人了,出来讨生活。"问得多了她就说"我是孤儿",四个字堵住所有的嘴。


只有夜里回到那间小隔间的时候,她才敢把"家人"两个字翻出来嚼一嚼。


她有个妹妹,在京城等她。可她不敢回去。她怕自己回去之后,看他的眼神会暴露什么不该暴露的东西。


第五年春天,镇上来了一位过路的书生。那书生在书铺里买了一本诗集,付钱的时候多看了谢砚两眼,忽然说:"姑娘可是姓沈?"


谢砚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客官认错人了。"


书生摇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旧纸展开来,上面是一幅小像——正是谢砚年轻时的样子。他说:"这幅画我在京城见过。长安画师谢砚的作品,我临摹过。你跟她长得很像。"


谢砚的手指在柜台底下攥紧了。


"那画师现在怎么样了?"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听说早就不画了,"书生说,"她师父前两年走了,她就关了画铺,也不知去向。"


谢砚的心沉了下去。谢伯安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她都不知道。她走得太干净了,五年没有一封家书,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书生走后,谢砚关上店门,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哭得嗓子都哑了,脑子里全是谢伯安教她画画的样子——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说"手腕要松,落笔要稳"。她那时候才六岁,手还太小,握不住笔杆,谢伯安就从背后环着她,大手包着她的小手,耐心地一遍一遍来。


她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天晚上谢砚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写了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了短短几行:"师父走了,我才知道。我是不孝的徒弟,不孝的女儿。梨儿还好吗?你替我问她好。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她把信寄到京城画铺的旧地址。信送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她不该提沈梨。提了又能怎样?他说不定早就不在京城了,说不定早就忘了她了,说不定已经恨了她十年。


可信已经送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沈梨在石榴树下数日子的时候,谢砚在清溪镇数信。她寄了六封信回京城,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她不确定是谢伯安没收到还是收到了没法回——师父年事已高,或许早就不方便执笔了。她心里愧疚又焦虑,可更不敢回去了。


她怕的不是别的。她怕的是推开那扇门之后看见沈梨。怕看见他瘦了、老了、等了她这么多年。更怕看见他身边有了别人,笑着跟她说"你回来了,这是我媳妇"。


哪一种她都受不了。


第九年冬天,清溪镇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谢砚关了一天的店门,缩在小隔间里烧炭取暖。炭火噼啪响着,她靠在床头翻一本旧画册。画册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那本——慧真和尚送沈梨的《芥子园画谱》,她临走时从落梅巷的柴房里顺走的,留了个念想。


翻到中间一页,她忽然停住了。


那张纸的夹层里藏着一张小字条,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她展开来看,笔迹是沈梨的,稚嫩、笨拙,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


"我叫长安,你叫故里。长安归故里,故里有长安。"


谢砚看着那行字,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却浑身冰凉,又滚烫。她把这十二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纸条上,把"故里"两个字的墨洇开了。


她想起好多年前茶棚里的那场雨。她坐在窗边发呆,一个背着画箱的少年走进来,浑身湿漉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亮了一下。她随口说"我叫故里",他笨笨地接"我叫长安"。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她是谁。两个陌生人隔着雨幕互相看了一眼,本应各走各路。可命运偏偏让他们听见了"长安归故里"五个字。


世人说长安归故里,故里有长安。她那时候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意头。后来她才明白——长安归故里,是一个人的奔赴;故里有长安,是另一个人的等待。奔赴的人要走很远,等待的人要等很久。中间隔着山河岁月、是是非非,还有一层谁都不敢捅破的窗户纸。


第十年春天,谢砚终于做了决定。


她把书铺托付给镇上信任的邻居,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上那幅茶棚里的画像和沈梨写的小字条,关了清溪镇的书铺大门。


她站在青石板街上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年的镇子,青瓦白墙,杨柳依依,桥下的水还是悠悠地流着。她在这里度过了最安静的十年,也在这里熬过了最磨人的十年。十年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也够一个人做很多决定。


她转身往北走。


一路走一路下雨。春雨绵绵,把官道两旁的草木洗得青翠欲滴。她走在雨里,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胸口疼,可一步都不肯停。


她在路边折了一枝梨花。这个季节梨花还没开,但有些早开的品种已经打了花苞,白白的,小小的。她把那枝花握在手里,花瓣被她攥得皱了些,可她还是舍不得丢。


走到落梅巷巷口的时候,雨下大了。她浑身湿透了,站在巷口望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青石板还是老样子,墙上的青苔比从前厚了些,空气里有她梦里闻了十年的石榴树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走进巷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到她从前常推的那扇院门前,她停住了。门还是那两扇斑驳的木门,门环上的铜绿厚了些。


她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石榴树比从前高了一大截,枝繁叶茂,嫩叶新绿。树下石桌石凳都在,桌上摆着一个粗瓷茶壶,像是刚泡了茶。墙角那几块压纸的石头还在,上面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沈梨不在院子里。


谢砚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把那枝梨花轻轻放在石桌上,从怀里摸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压在上面。


"我回来了。"


四个字,她写了十遍才满意。


然后她退到巷子对面的屋檐底下,躲着雨,远远看着那扇院门。


她要等他回来。等他推开门,看见那枝花。然后她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一句早就该说的话。


雨下着,她靠在对面人家的屋檐下,浑身湿冷,可心跳得厉害。十年了,她终于回来了,终于不再躲了,终于想清楚了——


不管他是妹妹还是别的什么,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分开了。


雨雾里,巷口传来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