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的小学就在村西头,离家不远的地方。学校很小,学生很少,老师也少。我们和高一级的学生一个教室。老师在前面给他们讲课,我们在教室的最后面玩游戏。
我和小伙伴们天天玩过家家,有个叫涛的男生天天睡觉,放学就醒,没办法只好让他当什么都不用做的爸爸。
我的邻居曼儿是我的同学,经常来家里找我玩。周天曼儿又来了,“月棠”,“曼儿,快来快来!”我永远跟曼儿有说不完的话:“曼儿,你知道吗?我家的橱子里有宝贝,是烟花,可是它放出来的不是烟花,它会放出好多漂亮的衣服和好看的高跟鞋。”我凑近曼儿的耳朵神秘的说:“就在我妈屋里的橱子里,我妈锁起来了,不让看。”曼儿点点头,羡慕的眼睛直发光。我对她真诚的反应特别满意。
过了一会儿曼儿回家吃午饭了,午饭后,我去找曼儿,开启了我们雷打不动的午后故事时间,曼儿神神秘秘的跟我讲了一个聋哑人的故事,我聚精会神的听着,虽然不知道曼儿在讲些什么,但是我喜欢曼儿给我讲故事听。
就这样我和曼儿达成了友好的合作关系,曼儿听我“吹牛”,我听曼儿“胡诌”。我们的友谊一度突飞猛进,坚不可摧。
我姨就住在邻村,两家隔的不远。有一次,我跑去姨家玩,玩到下午,我听到院子外面来人了,我一看是爸爸,兴奋的趴在窗户上一边看着一边对姨说:“我爸爸来了!”我爸推门进来,我跑上前,“爸”字还没喊出口,“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脸上,我的眼泪流下来,我抽泣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挨打。姨为我说话,我的眼泪更多了。
小孩子总归记不住一些难过的事情,他们是天生的爱爸爸妈妈,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疼那种。过了一会儿,我就忘了这事儿,脸上又堆满了笑。但是是真的忘了吗?那些积累的伤疤在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
记得姨送给过我一本故事书,书名是《妈妈讲故事》,那是一本特好特好的书,封面上一位长头发的妈妈和一个小女孩相偎而坐,妈妈微笑着说着什么,小女孩望着妈妈,认真的听着。那是我读过的最好看的故事书。
我姨常常会来我家找我妈,一边哭着一边说又跟老公吵架了。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见惯了我父母吵架。有一次我眼睁睁看着爸爸打了妈妈一巴掌,一滴血滴落在地上。
爸爸经常喝醉酒,一天他又喝醉了,在外面吵吵嚷嚷的,我一个人躲在房间偷偷地用笨拙的字体写下:爸爸,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喝酒了,你每一次喝酒我的心里都很痛苦,我很难受,妹妹、弟弟、妈妈都很难受,所以爸爸以后能不能不喝了……我用铅笔在作业本上写了好几页的字,有些不会写的字我标了拼音。
第二天,爸爸过来冲我嚷嚷:“月棠,你昨天晚上说今天有话跟我说?打算说什么?”那种审判的语气浇灭了我所有的热情与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我沉默的说:“没有,爸爸。”爸爸去上班后,我把那几页沾满泪痕的纸撕得粉碎。
终于有一次,爸爸在酒后骑摩托车出了交通事故,整张脸变形肿大,我看到爸爸的样子只是觉得害怕,不肯到他跟前,一直躲着,爸爸盛怒,罚我跪搓衣板。这事传到了我一个同学耳朵里,于是他天天在班里笑话我:“何月棠跪搓衣板喽!何月棠跪搓衣板喽!”
老村的院子很大,院子里有三个大苗圃,妈妈种的冬瓜特别大。院子里的指甲花我和月白还有曼儿常常用来染红指甲,染得整只手上都红通通的。院子里的大树在夏季绽放她硕大的清凉树荫,傍晚,各家各户吃完饭都出来纳凉,搬个小板凳,手里扇着蒲扇,大人们谈笑风生,小孩子们疯跑着,跳房子,玩跳跳球。
我推着自行车,在曼儿家的大院子里一遍一遍地练习,上车,骑行,下车,几趟下来,就笨拙地会骑自行车了,再几趟下来,又熟练了不少,特别有成就感。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打开白天买的零食包装,发现里面赠了一枚红色的塑料戒指,我如获至宝。夜晚父母在院子里铺上凉席,席地而睡。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红色戒指,渐渐进入了梦乡。第二天醒来,戒指不见了,明明就放在身边的,我找遍了整个院子都没有找到,又懊恼又失落,很长时间都耿耿于怀。
学校里虽然有曼儿,却也总是枯燥的。有一次老师冤枉我把交学费的钱买了零食,打了我一巴掌。我决定逃学。
每天早上和小伙伴们一块结伴上学,中途跑到一家小卖部门口,等放学的时候再和小伙伴一块结伴回家。有一回我在小卖部见到一位老奶奶,她的眼珠是绿色的,就像小龙人里的绿鹦鹉,我断定老奶奶一定是个神奇的人物。我就天天在小卖部门口踢石子,自己跟自己玩,想再见到那个绿眼睛的老奶奶,可是从那以后,老奶奶再也没出现。逃学的日子以小伙伴告诉我妈我不去上学宣告结束。
我和曼儿走在上学的路上,发现一个陌生的老男人光着下体在大街上坐着,他一直用手抖动自己的下体。我和曼儿一边走一边好奇的看着这个男人。等放学回来,那个男人还在原来的地方做着原来的事情,如此反复几天,后来那个陌生的老男人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在不太懂事的年纪,曾经有过一次“壮举”:“骂街”。我站在自家门口,冲着每一个经过的男路人骂:“你们光着腚,没穿裤头。”不管老少,只要是男的经过就骂。骂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我邻居告诉的我妈。
有一次跟曼儿在她家写作业,屋门开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进来问路,可能是知道家里没有大人,胆子大起来,走进屋里,凑近我们。那个男的走后,曼儿笑着说:“刚才那个男的亲你了。”我觉得羞愧难当,虽然曼儿说的是真的,我嘴上也一直否认。我没有告诉曼儿的是那个男的还把手伸进了我的内裤里,有桌子挡着,曼儿没看见。只是我觉得这是一件不可以说的事。
我和曼儿经常在一张床上睡,两个小女孩,在夏天的晚上,都穿着小吊带,叽叽喳喳说笑着,曼儿隔着衣服摸了一下我的胸部,我调皮的摸回去,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不觉得羞耻,不觉得难为情,只是觉得好玩,又有点好奇。
我和曼儿还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叫好乐,有一次我去找好乐,发现好乐两条腿交叉在一起,在椅子上坐着,一直动来动去。我好奇地问:“好乐,你在干嘛?”好乐说:“月棠,你快试试,我觉得这个样子很舒服。”我也学着好乐的样子在椅子上动来动去,一直没感觉,索性站了起来,两条腿交叉在一起,动来动去,不一会,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是挺舒服的。
从那以后,好乐和我经常在一起玩这种游戏,在好乐的房间,在学校的教室里,同学们问她们在干嘛,有同学抢着回答:“她们在憋尿。”我看见有个男生看着我和好乐这个样子看得面红耳赤。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和好乐的这种行为有个专有名词。
不知不觉我已经长成了一个爱看课外书的小孩,每一次考试总是第一名,爸爸妈妈都很骄傲,我俨然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成了弟弟妹妹学习的榜样。月白成绩平平,墨白是班里倒数第一。
有一次,墨白在写作业,我发现他在抄书后面的答案,我不让,他不肯,我就把答案撕了,墨白恼羞成怒,跟爸爸告状:“我姐撕我书!”我爸不问青红皂白,过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在知道缘由后的第二天,爸爸叫我:“月棠。”我不理他,也不说话,爸爸又说:“还生气呢!”爸爸一直是这样,不许我委屈,不许我生气,不许我有脾气,觉得这只是屁大点事儿,没什么道理可讲,也没什么可讨论的。
爸爸似乎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总能找出我的这毛病那毛病,在家里说话做事,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惹到他,换来的就是他的拳脚相加,我哭着求饶,妈妈过来阻止他打我,爸爸就会这样说:“你别拦着,拦着我连你一起打。”
挨完打,我就一个人做地上发呆。开始是抽泣,渐渐地坐在地上就走神,也不想不开心的事,走一会儿神又回过神来,再哭一会儿,反复几次,渐渐地就不哭了,盯着房间的什么东西发呆,发呆到出神。这样的画面太过熟悉,这样的场景反反复复。
我有时候会一个人跑到厨房旁边放杂物的那个房间,房间的一角有一个衣橱,衣橱上嵌着一面镜子。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偷偷的抹眼泪,小小的我想着:吃纸会不会死,能不能死。有一次我又难过了,我吃了纸,满心期待的等着,我没有死成,我很失望:吃纸死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