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非首发,首发于2025年04期《陆军文艺》杂志 ( ID 陈燕飞) 文责自负。
扬子江头淮河之滨/任我们纵横的驰骋/深入敌后百战百胜/汹涌着杀敌的呼声/要英勇冲锋/歼灭敌寇/要大声呐喊/唤起人民……——摘自《新四军军歌》歌词。
那是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一次采访,让我们不经意地走进历史,一段充满了血与火的战斗历程。
我读过不少描写战争的传记、回忆录和报告文学,也看过许多纪录片,电视新闻。当今世界上,两场惨烈的战争还在欧洲与中东进行,战争其实离我们不远。但是,当你听一位世纪老人讲述一场将近一个世纪前的战争,那种震撼依然让人感到颤栗。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杂志社要组织专稿,出一期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的专刊。编辑部收到一篇令我们感兴趣的文章,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同志写的,记叙了他父亲在抗战初期的一段战斗经历。文章的内容很好,但是篇幅很短,文笔稍显生涩,内容比较疏略,不够丰满。
跟作者联系后告诉我们,这些经历是听父亲讲述的,父亲还健在,思路依然清晰,如果有需要可以直接找他采访。我们向领导汇报之后,按照约定的时间登门拜访。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道路两旁高大的木棉树正在开花,一朵朵红花如一团团火焰在熊熊燃烧,将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映照得红艳艳的,格外喜气。开车的白丽洁脸蛋儿也被映得红馥馥的,她笑着说:“王主任,今天是个好日子,这一趟应该会大有收获。”
我笑了笑:“老人年事已高,不知道记忆力行不行了。”小白进我们编辑部不久,名牌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长得娇小可人,笑起来很甜,文笔也很好,我带着她来当助手。
车到干休所大门口,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和两位穿军装的男女军人已经在那迎候了。
老者是老人的儿子,我们见过面,叫他老唐。他告诉我们,众人称他的父亲叫唐老。军人分别是干休所的政委和军医。我们一起走进一栋外墙斑驳的灰白色楼房,进到客厅,唐老正坐在沙发上,见我们进来,很开心地伸出手来,我们赶紧上前跟唐老握手,并作自我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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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查阅过相关资料,唐老已103岁高龄。1938年参加革命,一直在革命队伍中战斗、工作,从一名战士成长为师级指挥员,按副军级待遇离休。他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中身经百战、多次负伤,作战勇敢,功勋卓著。离休后一直关心国家和社会发展,关心下一代,是值得尊敬的长者。
这是一个很简朴的客厅,房间不大,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几张藤椅,一张小圆桌,一面墙上挂着一条横幅,上书八个苍劲有力的隶书大字“百年风雨,历久弥坚”,另一面墙上许多镜框,挂满了老照片。
他坐在家里的藤椅上,是一个身材瘦小的慈祥老人。阳光透过窗棂把他的白发映成了金色,沟壑纵横的脸庞上,写满岁月的沧桑,衰老的外表下流露出独特的气质,混浊的眼球中闪现着坚毅的目光。
坐下后,小白拿出一张打印着大号字体的白纸递给唐老。这是我们研究好的采访提纲,考虑到老人年事已高,一共只有三个问题,一是你们这支部队的基本情况,二是这次战斗的具体情况,三是战斗中牺牲的烈士基本情况。
老唐对我们说,父亲有点重听,视力也不太好,我们的采访提纲几天前就告诉过他。他转过头在爸爸耳边大声地说:“爸爸,把你们的战斗经历讲给他们听吧。”
唐老对我们点点头笑了笑,缓缓地说:“那我就开始讲啦,如果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哦……”
我们点了点头,打开笔记本,小白赶紧拿了个录音笔放在他身边的桌子上。
唐老咳嗽了几下,声音沙哑地开始讲述:“我是1938年初参加革命的,那一年才15岁,在江苏句容县立中学读书。1937年底,日军兵锋直指南京,句容县也沦陷,学校无法上课,我们城里百姓成群结队逃离县城,往安徽境内跑……”
我们的思绪随着唐老的讲述走进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他表情凝重地说:“逃难中,我与家人离散。在皖南当涂、繁昌一带乡下躲了大概有几个月吧,靠帮人打零工换一碗饭吃。这时各种消息已经传来,我们知道日本人在南京实施了大屠杀,我们县城里也有许多百姓被杀害。”
父母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妹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他的哥哥之前当兵,参加南京保卫战后下落不明。听最近逃出来的同乡讲,日本人和汉奸不断搜捕抗日军人家属,家是不能回去的。
正在彷徨之中,村里开来一支举着红旗的抗日队伍,这支队伍的军装不甚整齐,武器装备也不太好,然而精神面貌很好,士气旺盛,歌色嘹亮,他在队伍中意外地发现了熟悉的郭老师。
唐老停顿了一会儿,端起陶瓷杯喝了一口水,扫视了我们一下,继续缓缓地讲述:“那时我才知道,郭老师原来是中共地下党员,难怪他经常会跟我们讲一些救国救民的道理。说起来老师对我特别钟爱,一直帮助开导我。战火烧到句容后,郭老师离开了学校,没想到在这里意外相逢,我们都喜出望外,我就参军了。
“我原来的名字叫陆少卿,参加革命后,为了防止家庭受到敌人的迫害,必须起一个新的名字,郭老师帮我起了个‘唐人锋’,意思是中国人的先锋,这个名字就跟随了我一辈子。”
后来才知道,他们这支队伍是新四军三支队的一个连队,曾经在闽浙赣坚持三年游击战争,去年年底编为新四军后,今年初刚从南方开赴抗日前线。
参军后不久,他们连队转移到一个叫做邰家山的山村里驻扎下来。这个村庄居高临下,遥望马鞍山到芜湖的公路,面朝扬子江,背靠大青山,山高路险,林深草密,是一个打游击的好地方。村子只有五六十户人家,连队就驻扎在村里的祠堂里,离这里不远处的山里有一些更大的村子,驻扎着团部和一些直属单位。
他们驻扎在这里,一边进行紧张的训练,一边开展群众工作,发动群众,建立抗日民主政权。不久前,支队成立了江宁、当涂、溧水、高淳四县的“抗日民众总动员委员会”,民众的抗日热情空前高涨,新四军进入后的局面已经打开。
部队利用当地的水网田地及山地丘陵地形,不断开展游击战争,炸毁公路铁路,破坏交通线,攻击日军占领的村庄城镇,伏击日军小部队和后勤补给车队,捣毁汉奸组织,扩大抗日组织,取得了辉煌的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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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干休所的政委赶紧问道:“唐老,今天会不会太辛苦,您要不要先休息,让他们过几天再来采访?”
唐老笑着摆了摆手:“没关系,今天精神还很好……”我抽空问道:“唐老,您能不能讲讲你们的连队?”
唐老侧过耳朵看着我问道:“你说什么?”他儿子凑到他耳边,大声地说:“爸爸,你给他们讲讲你们连队……”
唐老会意地笑了笑,接着讲述:“我们是一个组建不久的连队,连长姓钟,是红军老战士,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福建人,钟连长坚持过三年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他性格随和,平易近人,革命意志坚定,军事技术非常好。”我们随着老人缓缓的叙述,走进这段历史。
他们连的指导员就是郭老师,原是北平的大学生,在“一二九运动”中加入党组织,后来被派到南方来以教师身份做掩护,开展地下工作,战火燃烧到苏南后,按组织要求转入军队工作。全连一百二十多人,三十多人参加过南方游击战争,其余都是改编为新四军后参军入伍的战士。
他当时分配在一班,班长是福建人,叫钟四妹。他曾经纳闷,这不是女人的名字吗?后来才知道是班长老家的风俗,对命比较贱的男孩喜欢取个女孩的名字,比较好养。班长虽然叫四妹,却实实在在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时很憨厚,认真起来却一丝不苟,军事技术特别过硬。
班里的战士来自五湖四海,机枪手凌厚明是一个高高瘦瘦的河南人,不苟言笑,总是板着个脸。张刚也是福建人,白白胖胖,爱讲带福建腔的笑话,其实他的圆圆脸就是滑稽相,还没开口人家就笑了,连长经常也会逗他:“张刚,讲个笑话,不笑不算数的哦……”张刚开口就是个笑话,常常把大家逗得捧腹大笑。
班里有一个南京的小个子,名叫华国勇,大家都叫他小南京,比唐人锋早当几个月的兵,年龄大不了几岁,也是像凌厚明一样成天黑着个脸,两句话不合就跟人家急,但是大家似乎都让着他,没人跟他吵。
在邰家山住下来后,连队天天组织训练,白天都是射击、投弹,单兵战术和土工作业。夜晚安排政治教育,既讲抗战形势,也讲人民军队的光荣历史,性质、使命任务、纪律等等。
大多数课都是听指导员讲。在一盏摇弋的马灯下,大家都很认真地听,指导员不愧是北平的大学生,口才很好,政治课上得生动活泼。
讲得最多的是国难家仇,战火正在祖国的半壁江山熊熊燃烧,许多官兵的家乡遭到日寇铁蹄践踏,官兵们满腔怒火被指导员激发起来。
凌厚明是射击教练,他虽是机枪手,精通射击学理,各种轻武器都很娴熟。自己扛一挺与众不同的机枪,他介绍说是德国的MG-34机枪。这种机枪的重量比轻机枪还轻,但既可以用弹夹又可以用弹链供弹,火力相当于团里的重机枪。射弹散布小,射击精度很高,他像宝贝一样爱惜,平时用半块军用毛毯包着,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
唐老笑了笑说:“他后来告诉我,他原在国民党的德械师当兵,1938年初加入我们这支队伍的。这种机枪他原来的部队全师一共只有五挺,是德国顾问送的。南京保卫战他从日军的重围中冲出来时,始终带着这挺机枪。”
华国勇对凌厚明很抵触,看到凌厚明炫耀他的机枪,总是“呸呸”两声走开,嘴里嘟囔着:“光吹你的机枪,不杀鬼子还不如烧火棍!”看着他的背影,凌厚明只是摇摇头,也不回应。
后来张刚悄悄地告诉他,华国勇当过逃兵,被凌厚明抓到揍了一顿绑回来,虽然凌受到指导员批评,还向华道了歉,但华国勇始终耿耿于怀,似乎没原谅他。
张刚有点沉重地说,华国勇是南京人,去年底南京城破,日军大屠杀,他一家六口人惨遭杀害,只有他一人带着伤滚进长江,死里逃生,后来辗转来到我们这支部队。
参军一段时间后,看到部队一直在教育、训练,尚未开战,心中焦燥,趁着站岗之机逃离部队,被凌厚明发现追了回来。这一段时间参加一些战斗,消灭了不少日军和汉奸,他作战异常勇敢,现在想赶他都赶不走了。张刚跟他说,华国勇心里很苦,满腔热血要找鬼子复仇,所以脾气不好,但是大家都理解,没人会跟他计较。
唐老停顿一下,喝了口水,有点沉重地说:“那时候,我们队伍里每个人都有一本血泪账呀。我自己的父母弟妹也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还有我哥哥,参加南京保卫战,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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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唐老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我们连队有一个女兵叫林薇,才二十岁左右,是连队的卫生员。她是上海圣心女子学校的学生,长得很漂亮。”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白丽洁,指着她说:“林薇跟你长得很像,也是白白的皮肤,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像花一样。”
小白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有些难为情。唐老这时已经转过头,望着窗外的蓝天,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陷入一种沉思,缓缓地叙述着。
林薇是连队的百灵鸟,歌声优美动听,舞也跳得很好。这身土布的军装,穿在她身上却非常贴身合体,显出亭亭玉立的身材。他当年情窦初开,对男女之间的事只有朦朦胧胧的感觉,林薇就是他心中的女神,当然,也是全连官兵心目中的女神。
林薇不仅人长得漂亮,脾气也特别好,对全连官兵每一个人都很好,成天笑呵呵的,从来不见笑模样的华国勇,见到她也会换作笑脸。她的心愿就是当一名医生,帮助天下的受苦人,如果不是遇到战争,她也许就会上医学院,甚至到国外去留学了。
她在祠堂角落耳房里的卫生室,常常有不少战友围在那里,就为听她清脆的笑声,她也跟着有说有笑,不会冷落大家。
一次训练中把脚崴了,脚面肿得像馒头一样,林薇到炊事班倒了一木盆热水。用毛巾为他做热敷,还用药水帮他按摩。她柔软的手儿在他的脚背脚踝来回按摩,让他感到非常轻松,按过几次后明显消肿了。
她像姐姐一样关爱他,有时会藏一个带着体温的鸡蛋塞给他,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你还小,要长身体呢,多吃一点哦。”那带点上海口音的吴侬软语,还有她特有的体香,让他感到陶醉。
虽然参加了革命队伍,他依然是个孩子,有时也会调皮捣蛋。一天晩上,约了几个新兵到祠堂背后,一块菜地边上有一堆还在冒烟的草木灰。
他用木棍拨开还有暗火的草灰,拨出一个又一个外皮烧得焦黑的红薯,当地群众叫作山芋。几个战友一人捡起一个,坐下边吹边剥皮,剥开后就是又香又甜的薯肉,大家嘻嘻哈哈地大快朵颐。
众人突然噤声站了起来,他转头看去,原来是班长钟四妹,黑着脸走了过来,用低沉的声音问道:“谁干的?”
大家转头看着他,他赶紧低下头,轻轻地说:“是我干的……”
班长说:“你不知道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吗?”边说边扫视一下大家,挥着手大声说:“我们是人民的军队,人民群众就是我们的父母,在闽浙赣边区坚持三年游击战争,条件更加艰苦,我们也决不侵犯群众利益,正因为这样,人民群众才信任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支持我们……
“红薯虽然不值钱,却是乡亲们半年的口粮,鬼子入侵后,乡亲们的生活都非常困苦,我们住在这里,还会给他们添麻烦,我们能够随便去挖来吃吗?”
唐老讲述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缓缓地说:“班长这一席话,让我深深地震撼,从那之后,我始终记得这一席话,后来职务越来越高,但是始终坚持人民利益高于一切的信念。”
班长领着他们找到红薯地的主人,那是一位非常慈祥的大妈,她一再强调这是小事:“你们是我们自己的军队,挖几个山芋吃算什么,本来我就要挖些送给你们吃的。”尽管她一再拒绝,班长还是塞了一张纸币在桌子上用碗压着,带着大家迅速离开了。
讲述到这里,已经接近中午,我们本打算告辞,但是唐老依然谈兴甚浓。他向我们摆了摆手,声音突然高亢起来,有点兴奋:“罗嗦了半天,讲些战斗的事吧,具体日期记不太清楚,大约是1938年8月中旬的一天,我参加了入伍后第一场战斗。”
那是一个炎热的日子,他们接到了情报,有一个日本鬼子的车队,当天上午将会经过马鞍山到芜湖的公路运送物资,他们要打一场伏击战,歼灭这股鬼子。
根据情报,鬼子的运输车队常常经过附近的公路,沿长江南下。当时日军在江西、湖北境内的战事不断,经常有车队从这里经过,新四军各部队不断沿交通线实施袭扰作战,伏击敌人的车队,配合正面战场的战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部队就整装出发了,沿着崎岖的山路,借着微弱的月光行军。他是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战斗,心情有点紧张,但是看到大家都沉着冷静,心中的恐惧也就渐渐消失了。
整个连队的行军寂静无声,速度很快,大约走了五六个小时,到达预定的伏击地点。这里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种的都是玉米或者高粱。有几位穿军装的首长在庄稼地边等他们,其中一位瘦瘦的小个子,他认出来了,是团长,营长也在那里。
团长来连队给他们上过课。他听老同志说过,团长是土地革命早期参加革命的老同志,虽然年纪不到三十,参加过反围剿,坚持了三年游击战争,革命斗争经验非常丰富。他记得团长给全营上的那一堂课,是关于抗日战争的形势和任务,留下深刻印象。
团长跟连长、指导员嘀咕了几句,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后来团长和随员上马离开了,全连官兵按照各自的任务到达伏击地点,构筑工事、布设地雷、配置火力。
后来他才知道,这次伏击战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完全是为了迷惑敌人。近几个月经常有伏击车队的作战行动,从马鞍山过来的公路,有十几里路段两侧有悬崖峭壁,便于游击队部署,敌人从马鞍山出动了部队在路边警戒。靠近芜湖的路段鬼子的据点比较多,只有这十几里地,两边是农田或者水网,不利于打伏击,也不便于伏击后迅速撤离,鬼子的防卫比较松懈。
他跟着凌厚明,连长给凌厚明的机枪选了个高一点的位置,便于俯瞰整条公路。他前几天被派作机枪副手,主要任务就是拎着弹匣帮机枪手供弹。
别人只挖一个射击掩体,凌厚明带着他挖了两个,相隔几十米。凌厚明告诉他,鬼子的掷弹筒专打对方的机枪,他们打掷弹筒既快又准,往往第一发试射,第二发就会直接命中目标,他从沪淞战役开始一路打到南京保卫战,吃够了鬼子的苦头,许多机枪手都被掷弹筒报销掉了。
“只要旁边落了一发榴弹,迅速转移,第二发几秒钟就过来,不跑就报销了。”凌厚明紧紧攥着他的手,很严肃地叮嘱,他感到捏得很疼。
上午九点多钟,有一辆鬼子的军车通过,连长没有下令打,知道这是鬼子的探路车。过了十几分钟,公路上尘土飞扬,有七八辆插着膏药旗的大卡车驶来。
营长一声令下,车队中升腾起一片火光和浓烟,是拉发的地雷爆炸了,道路两侧各种火力猛烈开火。
鬼子车队第一辆车上坐着二三十个人,没一会儿就挥起了白毛巾,从服装上看是伪军。最后一辆车却是一车鬼子,除了炸死炸伤的,立即跳下车利用地形隐蔽展开反击,鬼子的枪法很准,有一些战士中弹了。加上每辆车还有两三个鬼子,一时无法全歼。
凌厚明的机枪发挥作用了,“哒哒哒哒”地吐出火舌,这种机枪人称“普鲁士电锯”,精确度很高,又使用弹链,火力不会中断,其他轻机枪一般用20发或30发弹夹,最多是50发弹鼓,而同样使用弹链的马克沁重机枪却非常沉重,行军极为不便,射击前还要灌水。
机枪把鬼子们压得抬不起头来,突然前面不远处有一发榴弹炸响,凌厚明大喊一声“跑!”两人抱起机枪和弹匣奋力向侧方滚去,几秒钟后果然几发炮弹在刚才的掩体中爆炸,他们的机枪已经在新的射击阵位欢快地射击起来了。
一场战斗干脆利落,只有二十多分钟,三四十个鬼子不是击毙就是重伤,二十多个汉奸投降。马上清理一下战场,车队运的都是轻重武器,还有枪弹、手榴弹、炮弹等等。
在团里统一组织下,部队放火点着了鬼子的军车,抬着伤员和牺牲烈士的遗体,扛着缴获的武器弹药,押着俘虏迅速脱离战场,沿着事先计划好的路线撤回。
马鞍山和芜湖方向的鬼子闻讯赶来后,只剩下烧毁的汽车,散落各处的鬼子尸体,还有几个被包扎好伤口留在原地的鬼子重伤员,已经找不到我们部队的影子了。
讲到这里,唐老停下来,笑着喝了一口水。众人跟着松了一口气,政委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已经12点多,赶紧大声地劝唐老:“今天就讲到这里,您太累了,过几天再接着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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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按照约定的时间,我们又来唐老的家。他的儿子和干休所的政委、军医依然在大门口等待,把我们迎进唐老的家门。
迈进客厅,意外地见到唐老柱着拐杖站在客厅的中间迎着我们,我们赶紧上前跟他握手,然后扶着他坐到藤椅上。
坐定后,唐老的儿子跟我们讲:“自从那天你们来家里采访,爸爸可高兴啦,天天精神都很好,还能柱着拐杖在家里走几圈,自己常常哼哼歌曲。”
我笑着问道:“唐老还有这个爱好?唱什么歌呀?”他儿子回答:“都是些老歌,我爸爸年轻时还参加合唱团呢!”
唐老听不清楚我们在说什么,始终保持着微笑看着我们。我对他儿子说:“我们继续吧……”
他儿子把嘴凑到他耳边大声说:“爸爸,我们开始吧……”唐老转头问他:“我上次说到哪里啦?”他儿子大声说:“那场公路伏击战……”
唐老笑着点点头,看着我们缓缓地说:“那是我参加的第一场战斗,一场漂亮的伏击战。虽然我们也牺牲了几个同志,有一些伤亡,但是全歼了鬼子车队,抓了不少俘虏。更重要的是,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弹药,我们的装备水平一下子得到提高。”
回到驻地后,炊事班已经杀了一头猪,准备了一坛酒。大家开怀痛饮一场,早早休息了。
他是第一次参加战斗,心情很激动,坐在铺位前睡不着。看到指导员站在门边向他招手,就起身上前,指导员拿了一个磨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和一个新本子对他说:“你的字写得漂亮,帮我抄一个花名册,连队新补充了一些战士。”
他很开心地答应,到连部的桌子上,借着那盏马灯的亮光,帮指导员抄花名册。
到了休息的时间,祠堂里的灯都熄灭了,只有连部这盏灯还亮着。他工工整整地抄完花名册,却看到指导员的床铺还空着,问连部通信员,说是还在找战士谈心呢。把两个笔记本先放到自己的挎包里,准备明天早上再交给指导员,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没过多久就打起呼噜来了。
睡到半夜,被邻铺的战士推醒,原来轮到他站岗,赶紧起身,扛了自己的枪去上岗,接完岗后,他警惕地观察着周边的情况。他们驻扎的这个村庄,在一片连绵不绝的山地的顶部,前面是一条通往山下的羊肠小道,可以看到远方长江边的点点灯火。往后是通往山里几个村子的唯一道路,团部和其他几个兄弟部队都驻扎在那里。
这条路一边是深渊,一边是长满森林和灌木丛的悬崖,正是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隘口。想到这里,他又紧了紧身上的子弹带,擦亮了眼睛观察着前面小路上的情况。
这时一轮明月从身后的山头上升起,月华如练,夜幕下的大地显得亮堂了,远方的长江仿佛一条白色的锦带闪闪发亮。他心中生出一种感慨,我们的河山实在是太美了,如果没有鬼子入侵就好了。接着想起在南京之战中生死未卜的哥哥,还有不知流落到何方的父母和弟妹,眼泪就流了出来。
这时听到后方有动静,转过身看到远处一个人影走来,马上先隐蔽好自己,等来人走到十余步时,一拉枪栓,大声喝道:“站住,口令!”对方回答:“坚持,回令!”
他回答:“抗战!”来人已经走到身边,却是指导员。他轻声地说:“郭老师,您这么晚了没有休息,还来查岗?”没人的地方都叫他郭老师。
指导员上前摸着他的肩膀,微笑着说:“找了几个战士谈话,刚刚跟华国勇聊了一会儿,他的腿受伤了,再就是觉得这次战斗自己没有多打死几个鬼子,心里还在懊恼,我开导了他一阵子。”
指导员边说边关切地问:“晚上很冷呢,你穿这么少,怎么行?”说着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他推脱了几下没推脱掉,穿上指导员带着体温的大衣,心里暖烘烘。
指导员看他的眼中闪着泪光,关切地问道:“想父母啦?”他点了点头。指导员轻轻地说:“他们是往内地走,估计不会有什么大事,等战局稳定一些了,我帮你打听一下,别着急。”他又点点头“嗯”了一声。
指导员接着说:“你说过你哥哥是83军的,我打听过,南京城破时,83军突围出来的将士比较多,别着急,慢慢找……”指导员抚摸了一下他的后背,轻轻地说:“你还是孩子,我把你带出来打仗,于心不忍呀!仗打完了,你还要再去读书,胜利后建设新国家,需要有文化的人呢。”
指导员说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注意观察情况,我先走了哦……”指导员走了几步,他在背后喊了一声:“郭老师,你的花名册抄完了……”指导员停了一下说:“明天早上再给我吧。”
看着指导员的背影,他的眼眶又湿润了。
下岗后回到铺位躺下,一直睡不着,想起指导员的话,心里就很激动。
迷迷糊糊好不容易睡着,突然间枪声大作,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喊着,“紧急集合!”大家起身携带好武器冲出去。
连队很快进入预定阵地,这时天渐渐地亮了,枪炮声一阵紧过一阵,敌情看得很清楚了。
讲到这里,唐老停了一下,我们看着他那双被深深的皱纹包围着的眼睛,隐约有泪光闪烁。他缓缓地说:“后来我们才知道,我们那次伏击战,将敌人前线急需的枪支弹药截获,日军高层极为震怒,命令当地维持治安的日军一定要夺回这些物资,剿灭我军。敌人经过反复侦察,找到汉奸带着他们顺着这条路寻过来。”
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当时已经清楚,前来扫荡的鬼子加上伪军,有千人以上规模,而我们在这个地区的兵力只有一个多营。由于力量悬殊,团里决定不与敌正面硬碰,命令我们连坚守一个小时,让团部及其他部队能够及时转移,同时组织村里的百姓转移,避免遭到鬼子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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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的儿子挤了一条热毛巾递给父亲。唐老擦完脸继续讲。
战斗异常惨烈,尽管居高临下,地形有利,但是鬼子的炮火很猛,打了半个小时,就有不少人被炮火炸伤,凌厚明原来那招不灵了,他那招对付一两门掷弹筒行,这次几十门炮一排一排打来,躲都很难躲。
一发炮弹正好在机枪阵地不远处爆炸,凌厚明从大腿根部被炸断。林薇冒着炮火冲上来为他包扎止血,然后硬把他背到后面救护所,唐人锋就成了机枪手。
一直坚持了将近一个小时,又打退了敌人一次进攻,钟连长看了一下表,转身看了一下正在救护伤员的林薇,对她说:“你带几个人回救护所帮伤员准备一下先撤,我们连队也准备撤了。”林薇答应了一声,弯腰背起救护包向后方的救护所跑去。
他回头喊了一下通信员,叫他通知三排派几个人帮助林薇把伤员先抬下去。
这边通信员正在喊人,那边听到林薇一声凄厉的尖叫:“有鬼子……”
唐老讲到这里,全身颤抖起来,他抬起头来,众人见到他苍老的面孔上已是老泪纵横:“我回头望去,不知从哪里来的鬼子截断了我们的后路,两个鬼子正抓住林薇的双手,将她往林子中拖……”
突然有一个战士端着枪往鬼子冲去,鬼子那边一阵“哒哒哒哒”的机枪声,这个战士倒在血泊中,大家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个爱讲笑话的张刚,已经壮烈牺牲。
这时听到林薇一声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轰”地一声,升腾起一团火光和黑烟,她和抓着她的两个鬼子应声倒地,原来她拉响了手榴弹。
“我掉转枪口一阵扫射,把鬼子压到树林中去。连长组织了力量企图打通道路,但是鬼子的火力很猛,根本无法打通……”唐老继续讲述着。
山下的鬼子又发动进攻,一阵炮弹压得我军阵地上抬不起头来。连长跟指导员商量,只有撤到村子里坚守,等天黑再想办法冲出去。
任务明确好了之后,连长一声令下,全连交替掩护,带着伤员和物资快速地撤进了村庄,并立即展开了防御部署。
这个村庄不大,群众已经撤离,易守难攻,敌人包围了村庄后,大部分鬼子沿小路朝山里追击我军大部队。留下一部分包围连队,攻击的炮火减弱了许多,但是依然一遍又一遍地向村庄发起攻击,企图歼灭这个连队。
唐老喘着大气,歇了一阵子,他儿子挤了条热毛巾给他擦了一下脸。政委关切地问他:“唐老,今天就别讲了,该休息了吧?”
他摆了摆手,停顿了一下,接着讲:“战斗持续了一天,一直呈胶着状态,敌人攻不进来,我们也突不出去,就想等待天黑,利用夜色掩护突围出去。”
他喘了口气,继续叙述:“终于等到了黄昏,我们又打退了敌人一次冲锋。我的机枪架在一幢房屋的二楼,堆了一些沙包,利用几个窗户作为射孔向外射击。华国勇由于腿被打伤,行走不便,被安排当我的机枪副射手,我们正在观察敌情,指导员走了上来,拿了个望远镜到窗前观察。
“突然一阵枪声,打得我们屋檐尘土四溅,指导员‘啊’地一声,左手捂着胸口轰然倒地,我们两人扑上去,血从他胸口涌出来,班长闻声赶来,我们赶紧帮助他包扎伤口,但是血很难止住。
“连长闻声赶来,指导员已是脸色苍白,眼光暗淡了,他看着连长,缓缓地说:‘老钟,我可能不行了,你无论如何也要把连队带出去,拜托你了……’连长赶紧说:‘老郭,别这样说,血止住就好了,别乱说!’
“指导员转头看着华国勇,艰难地对连长说:‘老钟,华国勇全家都被鬼子杀害,只剩下他一根独苗,一定要把他带出去……’连长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时华国勇失声大哭,扑在他的身上哽咽着说:‘指导员,你不能死……’
“指导员把头转向我,声音非常微弱:‘少卿,昨晚跟你讲了很多,你要记住……’他叫我原来的名字少卿,我也哭了,这时指导员的瞳孔像结了冰,渐渐变得灰白,他握住我的手:‘少……卿……坚持……到底……’”
唐老突然捂着胸口失声痛哭,老泪纵横,脸色灰白,喘不过气来。女军医赶紧上前,拿起氧气袋给他输氧,唐老的儿子急忙跑进去找药给父亲吃。
一会儿,门外又跑进来几个医护人员,我们悄悄地让到一边,政委把我们送到门口,我们连说对不起,叫他向唐老和儿子解释一下,我们就先离开了……
第二天晚上给唐老的儿子打电话,表示道歉,电话那头却爽朗地笑了:“没你们的事,我爸爸每次讲到这些伤心的事都会这样,现在虽然还在医院,已经好多了,他一再交代没你们的事,你们来采访他很开心,过两天出院了还要邀你们来采访,把故事讲完。”
果然没多久,唐老又邀约我们上门采访。
只是到约定的前一天,唐老的儿子跟我们联系,说他的老爸因为感冒,又住进医院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采访记录整理了一下,写了很长的一篇访谈录,只是结尾部分还缺一些史实,特别是这个连队突围的情况。还有,那些值得崇拜的老前辈们,后来的情况。
过了一段时间,唐老的儿子告诉了我们不幸的消息,唐老因为感冒转为肺炎,虽经医院抢救,毕竟年事已高,多器官衰竭,终归不治,已经不幸逝世。
我们大吃一惊,赶紧问唐老的儿子,老前辈的后事什么办,我们也想参加,向前辈献一束花表示敬意。他的儿子告诉我们,父亲生前有交代,后事一概从简,只在极小的范围举行了一个遗体告别仪式,已经举办过了。他父亲留下了一些遗物,其中有一件遗物交代要和我们一起看,他这几天正在整理父亲的东西,过几天会通知我们到他家去。
尾声
几天后,我和小白如约来到唐老的家里。走进客厅,老唐正等着,见我们进来,指着桌子上一个铁皮匣子说道:“我父亲叮嘱,要等你们来时一起打开。这个铁匣子我从小就见过,但是也一次没有看过里面的东西。今天我们一起来见证吧。”
这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子,虽然已经细心擦拭过,还是看得出它经历过的沧桑岁月。我的手有点颤抖,接过小小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翻开铁盖,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笔记本,其中最上面的一本,封面写着《红九连花名册》。
我拿出这个本子,翻开来,第一页写着连部,划了表格,连部有六个人,连长、指导员、副连长、文书、通信员、卫生员。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着第一栏,连长钟雄生,看到最后一栏备注,里面写着:1941年4月在泰州马镇战斗中牺牲;
指导员郭汉林,1938年8月在马鞍山邰家山战斗中牺牲;
卫生员林薇,1938年8月在马鞍山邰家山战斗中牺牲。
……
我们把花名册作了统计,全连124名官兵,在马鞍山东江公路伏击战中牺牲2人,在马鞍山邰家山战斗中牺牲35人,包括班长钟四妹、战士凌厚明、张刚。一共有77人注明了在抗日战争大大小小战斗中牺牲,另21人注明“据查实”在某次战斗中牺牲;有20人注明失去联系,其中9人注明“据说”在某次战斗中牺牲,只有8个人在解放后注明了下落,其中两人曾据说战斗中牺牲,后来划掉的。
这8个人中包括唐人锋,其余7个人注明是建国后某年某月见面,或是通信联系。其中华国勇,先是注明“据说在1945年8月苏中兴化腐子镇战斗中牺牲”,后来划掉了,旁边写着:“1954年10月在全国战斗英雄群英会上意外重逢,相见甚欢……”
这些一百多年前出生的前辈,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看到胜利,为了人民的幸福和民族的解放,他们的生命永远定格在18岁、20岁、30岁……想到这里,我双眼已被泪水模糊,老唐和小白也早已是泪流满面。
整理完了后,我们默默无语,擦拭眼泪后,一齐郑重地向客厅中间唐老的遗像鞠了三个躬。待告别老唐,我和小白默默地沿着街道前行,只见阳光明媚,道路两旁鲜花盛开,大树上的蝉声响成一片。我转头看向年轻的小白,她娇艳的脸颊上泪痕还依稀可见。
“好好享受生活吧,为了那些期待看到这一天的他们。”我如是感慨道。
她看着我会意地点点头,嫣然一笑,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