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月十五日，雅池乳业召开了一次特别的员工大会。

大会在三期基地的礼堂里举行。礼堂很大，能坐一千五百人，平时用来开年会、搞活动、做培训。今天是工作日，生产线停了半天，所有的工人都来了。他们穿着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雅池的标志，坐得整整齐齐，像一支正在等待检阅的军队。礼堂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们的脸上，每一张脸都很清晰——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笑容灿烂的，有表情严肃的。他们来自湖中市的各个乡镇，有的骑电动车来上班，有的坐班车来，有的走路来。他们中有的人在雅池干了十几年，有的人刚来几个月。他们有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梦想、不同的恐惧。但此刻，他们坐在一起，看着台上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等待他说话。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雅池乳业二〇〇九年度员工大会”几个白色的大字。横幅的两边挂着雅池的企业愿景——“做中国乳酸菌饮料的领导者，让亿万家庭喝上健康好奶。”

李浩民站在主席台上，面对着台下那一千二百张面孔。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他的目光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的手里没有拿话筒，没有拿讲稿，什么都没有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看了很久。久到台下有人开始不安地换坐姿，久到有人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他看到了刘建国，坐在第一排，手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清晰，像一条白色的蚯蚓。他看到了王德福，坐在第三排，右手缺了一根小指，放在膝盖上，像一个问号。他看到了张小燕，坐在第五排，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到了赵大勇，坐在第七排，矮胖，圆脸，嘴巴微微张着，像在打瞌睡。他看到了李桂花，坐在第九排，手里拿着一包纸巾，随时准备擦眼泪。

他认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叫得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家庭情况。刘建国的儿子今年要高考了，想考省城的大学。王德福的媳妇怀孕了，预产期是五月。张小燕的婆婆刚做了手术，花了不少钱。赵大勇的父亲瘫痪在床，每天要人照顾。李桂花的女儿在念大学，学的是英语。

如果雅池倒了，这些人怎么办？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每一次都没有答案。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可怕了。雅池倒了，他们就失业了。失业了，就没有收入了。没有收入了，房贷怎么办？孩子的学费怎么办？老人的医药费怎么办？一家人的生活费怎么办？他想不下去了。他不敢想。

“各位同事，”他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二〇〇八年，对雅池来说，是最艰难的一年。我们经历了银行抽贷、资本围猎、环保打压，差点就倒下了。”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千二百个人的呼吸在同一时刻停住了，礼堂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但是，我们没有倒下。”他的声音提高了，“因为我们有一千二百个人，一千二百颗心，一千二百双手。我们用这些手，撑住了雅池。撑住了这片天。”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在大声叫好。坐在第一排的刘建国鼓得最用力，两只手拍得通红，像两块被烧红的铁。他的手上有那道疤，白色的，在灯光下很清晰。他拍手的时候，那道疤一开一合，像一张正在说话的嘴。

“二〇〇九年，雅池要重新出发。”李浩民说，“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恢复市场信心，把失去的份额抢回来。第二，加大研发投入，推出更多更好的产品。第三，启动上市准备工作，争取在三年之内，让雅池成为一家上市公司。”

掌声更加热烈了。整个礼堂都在震动。有人在喊“雅池加油”，有人在喊“李总好样的”，有人在喊“我们跟着你干”。一千二百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声惊雷，在礼堂里回荡。声波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形成了一阵嗡嗡的回响。

李浩民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而坚定的面孔，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的雅池。

大会结束后，李浩民一个人走到了创始人纪念园。

纪念园在一期厂区和二期厂区之间的空地上，占地五亩，种着十二棵桂花树——每一年一棵，从一九九七年到二〇〇九年。最老的那棵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干有碗口那么粗，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园子。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雅池乳业的发展历程和所有员工的名单。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从一九九七年到二〇〇九年，每一个名字都有。有些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但它们在石头上，被刻得很深，风吹不掉，雨冲不走。

他走到一九九七年种的那棵桂花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是二〇〇三年扩建厂区的时候，一辆卡车倒车时不小心撞上去留下的。当时大家都以为这棵树活不了了，但没想到它挺过来了，而且长得比以前更加茂盛。疤痕还在，但疤痕的周围长出了新的树皮，把疤痕包裹了起来，像一件愈合的伤口。新树皮的颜色比老树皮浅一些，光滑一些，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纸条上写着那行字——一九九七年十月十八日，雅池乳业成立。这是他创业那天写的，用一支圆珠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纸条已经发黄了，边角都有些破损了，折痕很深，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变成了深蓝色，但每一笔每一划都还在。

他把纸条叠好，重新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很高，很远。一朵白云在天边缓缓移动，像一艘正在远航的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一句话——那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他对自己说的——

“雅池是我的命。谁动雅池，我跟他拼命。”

现在，没有人再敢动雅池了。不是因为雅池有多强大，而是因为——那些曾经想动雅池的人，都已经倒下了。赵家明退缩了，贺长嘉沉默了，长河集团退出了。但他们真的倒下了吗？还是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时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在，雅池就不会倒。

他转过身，向纪念园的大门走去。他的步伐坚定而从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他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

身后，那十二棵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脚步伴奏。

春天就要来了。雅池的桂花树，会在秋天再次开花。那甜美的香气，会飘满整个开发区，飘进每一个雅池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