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于尽42
莫离猛地停下脚步，将程伟按在一根粗大的、雕刻着盘绕巨蟒图腾的石柱阴影里。
“嘘……”
程伟顺着莫离冰冷的目光望去，瞬间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比之前走过的所有甬道都要宏伟！穹顶高不见顶，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下方，如同阶梯剧场般，分布着数层巨大的、由巨石垒砌的平台。平台上，密密麻麻地堆放着难以计数的物品！在莫离指尖那点微弱银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点点幽光！
有堆积如小山、在黑暗中依然闪烁着诱人金芒的元宝和金器！有散落满地、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珍珠、玛瑙、翡翠和各色宝石！有整箱整箱的、虽然蒙尘却依然能看出华美纹饰的丝绸锦缎！更有大量锈迹斑斑、但形制古拙奇特的青铜兵器、铠甲、战车构件……如同一座沉寂了千年的巨大宝库！
然而，吸引莫离全部注意力的，并非这些世俗的财富。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锁定在中央最高一层平台上！
那里没有黄金珠宝，只孤零零地矗立着三个造型奇特的石台。
左侧石台上，悬浮着一卷非金非玉、散发着柔和青光的古老卷轴。卷轴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晕，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如同活物般游走的符文虚影！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奥气息从中散发出来。
右侧石台上，则静静躺着一柄通体赤红、如同火焰凝结而成的短剑。剑身不过尺余，却散发着惊人的灼热气息，将周围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剑柄镶嵌着一颗龙眼大小、不断吞吐着赤色光焰的奇异宝石。
而最中央的石台……
上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清晰的、仿佛不久前才被取走的器物底座痕迹！
莫离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灰褐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来迟一步！”他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碎裂，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引魂幡……被取走了！”
几乎就在莫离话音落下的瞬间！
“桀桀桀桀……”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夜枭啼哭又似恶鬼磨牙的怪笑声，猛地从平台下方那片珍宝堆积的阴影中响起！笑声尖锐、得意、充满了残忍的戏谑！
“莫离老鬼！两百多年了，你像只老鼠一样藏在这冰山里，骨头都朽透了吧？可惜啊可惜，终究是慢了一步！”
随着这刺耳的笑声，一道高大魁梧、披着暗红纹饰漆黑斗篷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凝聚的恶鬼，缓缓地自一堆金山后踱步而出。正是之前号令幽灵组织冲入地宫、眉心有着血色骷髅印记的首领！
他惨白的面具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面具下那双眼睛，闪烁着毒蛇般的冰冷与残忍。此刻，他手中正擎着一物！
那是一面尺许长短、形制极其诡异的幡！
幡杆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光线。幡面则是一种非布非帛的暗沉血色材料，上面用浓得如同凝固黑血的墨汁，绘制着一个巨大、扭曲、仿佛在无声咆哮的骷髅图案！骷髅的眼眶和口鼻处，不断有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的惨绿色雾气渗出、缭绕、盘旋！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最深沉怨毒、最冰冷死寂、最狂暴凶戾的邪恶气息，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从那幡上汹涌澎湃地弥漫开来！整个巨大空间的温度骤然暴跌，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黑色冰晶！
仅仅是远远看到那幡，程伟就觉得灵魂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鬼爪攫住，眼前幻象丛生，耳边响起无数凄厉的哀嚎！他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当场昏厥过去。
“血影！”莫离的声音如同九幽刮起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杀意！他枯槁的身躯挺得笔直，那身破旧靛蓝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沉寂了两百年的磅礴气势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轰然爆发！指尖捏着的那枚银针，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寒芒！
“引魂幡……”莫离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幡上，灰褐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蓝色的火焰在疯狂燃烧，“你竟敢……亵渎此等凶物！”
“桀桀桀桀……”被称作血影的幽灵首领怪笑着，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引魂幡。幡面上那骷髅图案的绿雾随着他的动作剧烈翻涌，发出更加尖锐的、如同亿万怨魂齐声恸哭的嘶鸣。
“亵渎？不不不！”血影的声音透过面具，充满了残忍的快意，“此乃无上至宝！掌控亡魂，号令幽冥！有了它，我幽灵组织何愁不能君临天下？重现昔日你正一道的荣光？哦不，是超越你们！让整个天下，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他向前踏了一步，手中的引魂幡指向莫离，那骷髅图案上的绿雾猛地暴涨，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倒是你，莫离老鬼！你以为藏了两百多年，就能躲过清算？当年你那些师兄弟，像疯狗一样咬死了我们不少人……这笔血债，今日就用你这正一道最后一点残渣的魂火，来彻底了结！”
他面具下的目光转向莫离身旁瑟瑟发抖的程伟，发出更加恶毒的笑声：
“哟？还收了个小崽子？正好！用你的九转还魂针救他？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被抽魂炼魄，成为我这‘引魂幡’上第一个新鲜的祭品？就像当年……你师父正一老道那样！桀桀桀！”
“师父？！”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入莫离的心脏！他枯槁的身躯猛地一震！两百年前，龙虎山巅，师父正一真人被幽灵组织暗算，魂魄被邪法抽离、痛苦哀嚎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两百年的冰封记忆！
滔天的恨意！焚尽灵魂的怒火！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住口！！！”
莫离的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受伤洪荒凶兽般的凄厉咆哮！那咆哮声蕴含着无边的悲愤与毁灭一切的决绝，震得整个巨大空间嗡嗡作响，穹顶簌簌落下碎石尘埃！
就在血影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咆哮震慑，动作微微一滞的瞬间！
莫离动了！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枯瘦的右手闪电般抬起，不是去取针囊，而是并指如剑，带着一股玉石俱焚、撼天动地的惨烈气势，朝着自己头顶正中央的——百会穴，狠狠刺下！
指尖，赫然夹着那枚之前一直捻在手中、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刺目银芒的寸许长细针！
“徒儿！”莫离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狠狠撞入程伟的脑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看好了——！”
银针的针尖，带着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决绝意志，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莫离的天灵盖——百会穴！
“九转还魂针的最后一转……”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程伟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他眼睁睁看着那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整根没入了师父莫离的头颅！没有鲜血，没有伤口，只有针尾一点微弱的银芒，如同风中残烛般轻轻摇曳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师父……在做什么？！他疯了吗？！
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冷到极致的恐惧，瞬间冻结了程伟的四肢百骸，让他如坠冰窟，连思维都停滞了！
对面的血影，那惨白面具下毒蛇般的瞳孔也猛地一缩！莫离这自戮天灵的行为太过诡异，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叫同归于尽！”
莫离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如同九幽之下的寒冰地狱刮起的灭世罡风，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整个空间！
轰——！！！
就在那“尽”字落下的刹那！
以莫离枯槁的身躯为中心，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毁灭性的能量风暴，毫无预兆地轰然爆发！
那不是爆炸的冲击波，而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仿佛要将万物都彻底湮灭的——死寂！
绝对的、冰冷的、终结一切的——死寂！
莫离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色彩的水墨画，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枯、布满裂纹！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他身上的靛蓝色旧道袍无声地化为飞灰，簌簌飘落！一头枯槁的灰白长发，如同被点燃的灰烬，寸寸断裂、飘散！
他整个人，正在以一种超越常理的速度，走向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寂灭！肉身腐朽！灵魂凋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