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从中学时在地理课本上知道了地球分为七大洲四大洋之后，走遍世界便成为我内心一份隐秘的渴望。
至今记得某次和一个老朋友谈及我的“理想”时，他一脸震惊的表情，眼神里写满了巨大的“不可能”三个字，而且还连带了三个惊叹号。对于成长于特殊年代的人们来说，出国往往与里通外国或投敌叛国之类的罪名紧密相连，即便不是，对普通百姓而言，也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在他看来，我的想法近乎疯狂。
后来，突然就有了出国的机会。先是明星们去美国涮盘子，后来是越来越多的人出国去留学，再后来就是机关干部纷纷出国商务考察，转眼间，人们如过江之鲫，争先恐后，涌向万恶的资本主义世界，许多人甚至一去不返。这一切，使我压抑多年的渴望也如雨后春笋，疯狂生长。据心理学家研究，一个念头，压抑越深便越强烈，我的情况足可佐证。
计算了一下可以出国旅游的机会，每年寒暑假加上别的假期，顶多一年出去三次。时不我待，迅速给自己定了个出行原则：先远后近。世界太大，旅程太长，我必须趁体力尚支，先去遥远的地方。
如此一走二十年，计划内想去的地方日益减少，只是仍不肯放弃走遍七大洲四大洋的“理想”，毕竟这“理想”带给我那么多的快乐时光。
【2】把去北极的想法告诉旅行社朋友时，她以为我要去北极点报到。我说不，我只想去北极圈打个卡，于是她推荐我去罗弗登群岛和冰岛，她说那里风景很漂亮。
距出发还有三个月，我就收到了她发来的旅行计划，扫了一眼出发时间与地点，便不再关心具体细节。多年外出游走，使我发现对将要抵达之处，宁可保持陌生，也不要太过熟悉。所有的旅行指南告诉你的都是千篇一律的东西，如果依照这些指南行动，大概率你最后只能看到别人看过的风景，吃别人吃过的食物，最后连拍照的姿势与别人也相差无几。你不过是在复制粘贴别人的旅行，而你希望找到的特别之处——与平时熟悉的生活完全不同的东西，使你仍然保持对世界好奇的东西，却会彻底丧失，尤其是在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相似的年代，少看攻略可能收获更丰。
就这样，我几乎是稀里糊涂地上了飞机，而且费了好大劲儿，才记住此行主要的目的地有“北极之门”特罗姆瑟，有斯沃尔维尔小镇和斯奈山半岛。
十多天后，我的北极之行完美收官。回到家里，亲友们问起我的感受，我只说了句，风景很美，再也没有别的。
是的，挪威的峡湾依然美丽，跟我十年前看到的差不多。还有那条著名的E10公路，当阳光拂过山峦、海面、峡湾与湖泊时，天光云影足以令人心旷神怡。特别是那些盛开在斯奈山半岛的野花，紫的，白的，粉的，黄的，漫山遍野，一望无际。一直听大家赞美新西兰的鲁冰花，不曾想这次却是在冰岛饱览它的秀色。从飞机落地雷克雅未克开始，机场跑道旁，公路边，山谷里，小河畔，奇形怪状的岩石上，鲁冰花放肆地绽放着，象一群又一群穿着紫衣的吉普赛女郎，在天地间肆意游荡，直叫人惊叹不已。
可是，我已不止一次见过各式各样奇特而瑰丽的风景。虽然也为此行的美景陶醉，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将这些美景与别处的相混淆，因为它们的本质并无什么差异。
刀尔登在一本谈论旅行的书中说道，“ 一个人在大大小小的路上走得久了，或迟或早，曾经鲜活的体验，会成为模糊的一片，除了稀少的一些例外，所有当时曾引发新奇之感的细节，不可避免的掉色、暗淡，退为笼统的印象。在这样的经验中，共性总是要赢的，我们在外面见到的各种生活方式，也将与我们本来的日常生活混为一团，而这是不可避免的 。”刀尔登总是一针见血，被他这样说中，多少有点令人沮丧。原来出发前连行程都懒得细看，最根本的原因藏在这里。
【3】然而，总有一些难忘的片刻。回想起来，忘不掉的，是那个下着雨的晚上，那个有岩茶的晚上。
六月的挪威北部，正值极昼。太阳永不陨落，夜晚与白天无异。当时间被拉成一条无尽的直线，难免使人产生可以肆意挥霍的错觉。此时泡茶，发呆，最最适合。
那个小镇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是在从特罗姆塞去罗弗登群岛的途中。小镇长什么模样，已无印象，留在记忆中的只是我们住宿的酒店，散落在草地上的几栋平房。这些平房既低且矮，好像正趴在地上吮吸着青草的芬芳。灰蓝色的屋顶，干净朴素，透着一点点神秘的味道。
窗外在下雨，推开半截玻璃窗，可以清晰地听见雨滴的声响，窸窸窣窣，随意散漫。已近夜晚十点，天色仍然灰白透明，像极了喝下午茶的午后。雨滴落在小水洼里，溅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涟漪，水色清澈透明，使人想要伸出手去打捞几个。
泡茶泡茶，一进房间，同行的薇薇就开始欢呼，显然她不愿辜负了窗外的绿与淅沥的雨。我一叠声应着，好耶好耶，欢天喜地取壶烧水。
出发前专门收拾了一个旅行茶袋，里面除了茶叶，茶具之外，还特意放了一红一绿两块茶巾。把两个都取出来比较了一下，最终还是选了绿色的那块。北欧的酒店总是很简朴，连朵塑料花都没有，眼见我企图扮美的愿望大打折扣，薇薇安慰说，出门旅行，哪能讲究。她不知道的是，我其实更懊恼的是至今没有买到一块中意的茶巾，使我总不能在旅途中拥有一方自己中意的茶席。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厂家，生产出来的产品都是大同小异，好像唯恐自己的跟别家有所不同。好在品茶的关键是茶与人，我也就不再继续纠结。
【4】那一晚，我和薇薇守着窗外的雨景，慢慢啜饮。岩茶熟悉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令人安心。不记得何时开始，我把在旅程中美美的喝上一口岩茶，视为一种对自己的奖赏，仿佛为我的旅程盖了一枚私章，使我不会将其与别人的旅程混淆。只要打上岩茶的印迹，我的旅程就可以用“圆满”来评定。
我和薇薇几乎没有交谈，只在雨声中添茶续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是激烈的，两个年轻人因为白夜生发了热烈的爱情，而我们的白夜却是宁静的，只有壶水烧开的嘶嘶声与雨滴飘落的声音。水声雨声轻轻的轻轻的从我们的耳边飘过，又从不远处绕回来，如安静的猫伏在脚边，正宜一起守着天光发傻发呆。
很喜欢这样的片刻，无思无想又可以胡思乱想。无思无想是因为心无挂碍，胡思乱想则是因为无忧无惧。借一盏岩茶与自己独处，而且是在北极，在属于自己的白夜里，这使我感到某种满足——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前所未有。
当然，我不能夸口说那一夜的茶味很好。不，岩茶除非在武夷山，绝不可能获得最佳的口感。就好比四川人喜爱的花椒辣椒，一运到外地，烹出来的菜味总不如在四川吃好。那又怎样呢？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在北极圈里泡出岩茶最好的味道，但因为这个有岩茶的雨夜，我的北极之旅有了属于我的专属记号，这一点对我很重要。
【5】布克哈特在谈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曾提及佩脱拉克于1336年攀登旺图山的经历，说他是文艺复兴以来，欧洲第一个单纯为了欣赏风景而登山的人。这件事曾令我大为困惑，难道仅仅是一时兴起去爬了山，并且将此事写成文字（其实是写了一封信），佩脱拉克就在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了吗？
不，我的意思并非出人头地。我只是好奇：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攀登旺图山，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想要写封信或一篇日记或一首小诗？而佩脱拉克写了，因此，他将自己与他人区别开来。
我当然知道，佩脱拉克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而留名青史，他之所以被大家记住肯定还有其它原因。但他爬山这件事，的确影响了我。
这并不是说我企图哗众取宠或流芳百世，李泽厚先生说过，“声名再大，一万年也仍如灰烬”（台湾版《李泽厚论著集》），何况我这等无名小卒。我真正关心的，其实是这个问题：如何让自己短暂的生命变得有点价值。也就是千百年来人们一直讨论的老话题：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6】有时候对生命价值的探索，会将人引向虚无。关于为什么活着这件事，人们追问了许多年，至今莫衷一是。许多人甚至不再追问，人有我有，人爱我爱，活得与他人一样，既安全又省心。
但我无法停止追问。地球上自智人诞生以来，前前后后大约诞生过1170亿条生命，即使从“文明诞生”的公元前3500年前算起，也有八九百亿人来过此地。但这么多人里，我们知道的微乎其微。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最后都活成了一个样子，很难区分。难怪陶渊明发出“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的疑问后，千百年来会获得那么多人的共鸣。
有人说，此生不堪，罪孽深重，唯有上帝可拯救你于天堂。又有人说，此生皆苦，唯有吃斋念佛，来生方可荣登极乐。可是尼采说上帝死了，波普尔又让我怀疑，无法证伪的极乐世界，可能不如现世的人生更能把握。思来想去，人生的价值，还是趁活着的这几十年寻找更为靠谱。
徐志摩曾以找寻灵魂伴侣为毕生追求，他有名言传世：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然而，我总怀疑，将生命价值寄托于某个肉身凡胎的“灵魂伴侣”很不可靠。而绝大部分人的爱好，工作、恋爱、结婚、生子和社交，在我看来又过于雷同，缺乏个性。我所谓的爱好，应该带着某种私密的特征，而我的，就是品岩茶码汉字。
难道这就是生命的价值？不知道。但这是我赋予我的生命的价值——如果生命的价值只能由每个人自己去定义的话。不才如我，既不能造福众生，又不能改天换地，便只剩下活出自我这一招：找到爱好，游戏其中，让一生的耽溺铸就自己生命的logo，好让自己免于毫无特征地泯然于世。多年以后，或许有人偶然发现与我同好，那么，我的生命就多了一份特别的价值。
北极之夜，令我难忘。那夜，天光不灭，雨滴如珠，没有了黑白的交替，时间仿佛抵达了永恒。想象自己是那个把岩茶带进北极的第一人（肯定不是，但我孤陋寡闻，至今没有发现相关文字，正好放纵想象），极其渺小的我获得了大大的慰藉——总算拥有了一点点与众不同的东西。
一个月后，我在纸上写下《把岩茶带进北极的理由》这个标题。我不是模仿佩脱拉克写信给朋友，我是跟自己自言自语。
2026-07-29初稿于威海石岛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