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契第一章

第一章 罗盘自鸣

惊蛰后的第三场雨还没停,沈昭宁就被一通电话叫出了门。

电话是师父的老朋友打来的,说城东那座民国老宅又出事了,这次比之前邪性,连请了三拨人都没能压住,最后一个道士进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连滚带爬地跑出来,面如金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动了动了,底下的东西动了。”

沈昭宁到的时候是傍晚,雨丝细密得像香炉里飘出来的烟,把整条巷子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她收了伞,站在宅门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

那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楼,红砖外墙爬满了薜荔,藤蔓从二楼窗户垂下来,像一只只枯瘦的手。门楣上原本该有匾额的地方只剩两个生锈的铁钩,锈迹顺着砖缝往下淌,在雨水里晕开,如同干涸的血迹。

做她们这一行的,进门先看气。沈昭宁没急着进去,而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面手掌大的铜镜,对着宅子正门照了照。铜镜是清中期的东西,镜面磨得锃亮,照出来的却不是红砖洋楼,而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雾中隐隐有无数条细线从地底钻出来,像蛇一样缠绕着整栋建筑的梁柱和窗棂。

那些线不是普通的煞气,是“锁魂索”。

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锁魂索是风水禁术,需要以七枚开过光的厌胜铜钱钉入地基,配合死者的生辰八字和至亲之血,才能将一道魂魄生生钉在宅基之下,不得超生。这种手法早在晚清就被各派风水世家联手禁绝,因为施术者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每钉一枚铜钱,便要折寿三年;七枚铜钱,二十一年阳寿,还要搭上施术者自身七魄中的一魄,从此魂魄不全,死后不入轮回。

谁会拿自己的轮回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沈昭宁将铜镜收好,正要迈步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小姐。”

那声音不大,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雨声和风声都没能盖住它。沈昭宁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巷口,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下颌线条锋利,嘴唇微抿,唇角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沈昭宁没有动,左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袖中藏着的五帝钱。

“你认识我?”

男人走近了几步,伞面抬起来,露出完整的一张脸。他的五官其实生得很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但整张脸的颜色不对——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一点一点地被抽走。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眼瞳极黑极深,像是两口没有底的枯井,看人的时候没有焦点,却又让人觉得无处遁形。

“不认识。”他说,“但你的罗盘在响。”

沈昭宁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挂在腰间的罗盘。那是她祖父传下来的三元三合两用盘,用的是民国初年江西赣州匠人手工錾刻的天池,平日里稳得像一潭死水,此刻天池中的磁针却在剧烈地颤动,指针一会儿指向宅门,一会儿指向面前这个男人,来来回回,像是被两种力量同时牵引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罗盘识气,磁针辨邪。这种两头摆的异象,她只在师父的口述里听过一次,叫“阴阳引”。

阴阳引,一生只出现一次,意味着罗盘同时感应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极阴之地,一样是极阳之人。极阴之地,就是这座埋着锁魂索的老宅;极阳之人,就是面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男人。

可他的面相分明是短寿之相,眼下的卧蚕处隐隐发青,鼻梁上的年寿纹断了一截,这些都是阳寿将尽的征兆。一个阳寿将尽的人,怎么可能身负极阳命格?

除非,他的极阳命格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人用禁术生生改出来的。

“你的罗盘认出我了。”男人将伞收了,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他垂眼看了罗盘一眼,又抬起眼看沈昭宁,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沈昭宁蹙眉:“你先说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人沉默了片刻,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她。沈昭宁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房产证明,产权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顾衍之。

“这栋宅子是我的。”他说,“家父上个月过世,临终前交代,让我务必在惊蛰后的第七天来这里,找一个姓沈的女人。”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惊蛰后的第七天,就是今天。而她的师父姓沈,她自己也姓沈。这个叫顾衍之的男人,他的父亲临终前算准了日子,让她师父的传人在这一天出现在这栋宅子门前。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布了局,一个横跨了不知多少年的局。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朝那栋被薜荔缠绕的老洋楼,雨丝落在他肩上,很快洇湿了一片。他的背影笔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感,像是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根扎在石缝里,明明活不了多久,却固执地不肯倒下。

“他还说,”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这栋宅子的地底下,埋着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关系到我和你的命。”

“七枚铜钱钉魂,二十一年阳寿换一个轮回。”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是那种被烧了很久很久、快要燃尽却还在坚持的光,“我父亲说,那个替我折了二十一年阳寿的人,姓沈。”

“是你家什么人?”

雨忽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沈昭宁站在雨里,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得可怕的男人,忽然觉得手里那面铜镜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她下意识地将铜镜翻过来,镜面上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张模糊的、泛黄的老照片——民国十六年,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同样的位置,身后是这栋刚刚建成的老洋楼,怀里抱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女人的脸被一团黑雾遮住了,看不分明。

但那个男人的脸,清清楚楚,就是面前这个人。

沈昭宁猛地抬头,顾衍之还在看她,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铜镜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镜面朝上。

雨水落在镜面上,没有滑开,而是被镜面吸收了进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镜中渴望着雨水,渴望着生,渴望着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答案。

宅子的门忽然自己开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叹了口气。

风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潮湿的、像是埋了很多年的旧纸张和干花的气味。那气味里,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是民国时期女人才会用的那种老式香粉的味道。

沈昭宁弯腰捡起铜镜,指尖触到镜面的一刹那,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脑子里,遥远、微弱、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在喊她。

“昭宁……沈昭宁……”

那不是顾衍之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像是被困在井底的人伸出了最后一根手指,拼命地抠着井壁上的青苔。

沈昭宁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喊出她名字的方式,太像一个母亲在喊自己走丢了很多年的孩子。

顾衍之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没有碰她,只是将手中的黑伞倾向她,替她挡住了砸下来的雨。他的大衣很快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但他像是感觉不到冷,目光一直落在宅子黑洞洞的门里。

“你听到了?”他问。

沈昭宁攥紧了铜镜,指节泛白:“你也能听到?”

顾衍之没有回答,而是迈步走进了门洞。他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宅子内部的黑暗中,只有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出来,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

她的罗盘在她腰间疯狂地转动,天池里的磁针像疯了一样画着圆圈,最终猛地一停,指针稳稳地指向了宅子的正中央——那里,地底下七尺深的地方,七枚铜钱钉着一道困了不知多少年的魂。

而那个身负极阳命格、被诅咒缠身的男人,正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像是在赴一场约定了生生世世的旧约。

雨越下越大,整条巷子都被水汽吞没了。

宅门在沈昭宁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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