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中午吃完饭,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热得不想动。
外婆从厨房走出来,说:“去,打桶井水上来。”我拎着铁皮桶往后院走。井台边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我踩上去的时候差点摔一跤。把桶扔下去,绳子在手里放了一截,听见“噗通”一声,桶沉了。往上提的时候,绳子绷得紧紧的,掌心勒出一道红印子。一桶水提上来,桶壁上挂着水珠,凉丝丝地往下淌。
我把桶拎到厨房。外婆拿瓢舀水,倒进一个大盆里,然后把刚从地里摘的黄瓜和西红柿泡进去。黄瓜还带着刺,西红柿红得透亮,浸在井水里,慢慢地转着圈。
“等一刻钟再吃。”外婆说。
我蹲在旁边看,盆里的水慢慢有了凉意,黄瓜的绿更绿了,西红柿的皮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外婆又从井里提了一桶,倒进另一个盆,拿了块毛巾浸湿,拧干,递给我:“擦把脸。”毛巾贴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从额头一路凉到脖子,整个人的暑气都被这一把凉毛巾吸走了。
一刻钟以后,黄瓜捞出来,外婆拿刀一拍,咔嚓一声,拌上蒜末和醋。西红柿切成片,撒点白糖。我坐在堂屋的竹床上吃,黄瓜脆生生的,西红柿甜丝丝的,每一口都带着井水的凉意,从舌尖一直凉到胃里。蝉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震天响,但嘴里吃着凉的,心里就不躁了。
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那口井封了。井台上的青苔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但每到三伏天,我还是会想起那口井。想起水桶提上来时桶壁上的水珠,想起浸过井水的黄瓜和西红柿,想起那把擦脸的凉毛巾。那口井还在,在土里,深深地,凉凉的,把整个童年的夏天都装在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