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朋友跟我念叨,女儿高三毕业的暑假,还没踏出进大学校门,买衣服、换手机、去游玩,前前后后已经花了两万多。她把账算给女儿听,女儿却睁着无辜清澈的眼睛问:“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想让我怎么回答?”朋友憋着气反问:“你觉得该说什么?”女儿轻飘飘一句“我知道啊,最近是花得多”,转头就去看电视了。
朋友越说越恼火:“这孩子怎么就没心没肺?她知道挣钱有多难吗?家里开销那么大,她上大学要生活费,二宝还小处处要花钱,一句‘知道了’就把我打发了,跟没事人一样!”她絮絮叨叨讲自己日常的精打细算,说买东西总要货比三家,记不清上次和朋友聚会是多久前,说着说着红了眼圈。我静静听着,有些感同身受,却不知怎么安慰她——好像,我也曾这样过。
作为七零后父母,我们总像父辈那样,轻易陷入自我感动的漩涡。本是父母该做的事,某天被某个点击中,就全成了委屈,成了“我都是为你”的爆发点。一日三餐、上学接送、换季添衣,甚至那些不厌其烦的“谆谆教诲”,都能让自己感动到涕泪横流,仿佛没了父母的耳提面命,孩子这个物种就活不过二十年似的。
可我们忘了,带他们来这世上,从不是他们的选择。如果能选择,谁不会挑更好的摇篮呢?
这念头,在儿子成年礼那天被戳破。那天学校大舞台上的教育专家大谈学习的重要性,说要对得起“汗流浃背面朝黄土”的父母,要看看父母皱纹里的期许、老茧手上的托举。我听得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原来自己这么辛苦,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可儿子揽过我的肩膀说:“妈,别听他胡说,你今天穿粉色连衣裙,是我们班家长里最漂亮的,我特有面子。”他的声音坚定如铁,粉碎我的悲情滤镜。是啊,孩子何尝抱怨过我们?他们只看见当下的美好,何必我们要以悲情绑架他们的轨道?

后来我把朋友的事讲给儿子听,他沉默了会儿问:“妈,等你老了生病了,我跟别人说给你看病花了几万块,你会怎么想?什么感受?”我竟无言以对。中华民族的传统里,“你养我小,我养你老”是代代相传的默契,正因为这份传承,才有了烟火人间的和谐。可做父母的,不能总把自己的付出变成自我感动的筹码,更不能借此站上道德高地去谴责孩子。每个人都是独立星河——父母是舵手,孩子是航船,航向却应留给对方去选。朋友女儿那句“我知道啊”,也许只是孩子气的直白,而非冷漠。他们生在这个时代,被互联网裹挟着快速成长,习惯了简洁表达,我们却解读为“没心没肺”。
静心想,何必用“父母不易”去指摘谴责他们?莫欺少年穷,未来本难定论,谁的“云彩”没点雨?当下真正的关键,是当个会说话的父母:别扫兴,能给予情绪价值。那两万多花的冲突,本不必酿成委屈大戏。就像儿子当年为我撑起晴空般,父母更需学会放下“悲情剧本”,用倾听和鼓励织就孩子的羽翼——这不只关乎沟通技巧,而是代际间的相互尊重。
养育就是养育,不求惊天动地,只愿在每一次对话里,别让自我感动遮蔽彼此理解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