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记录人间百态。
——彭斋
“爷爷,这儿鱼肥,为啥不钓?”
“你看那是什么地方?”
“南京城……”
【一】
他望着上游,大半沦为废墟的南京城,理所当然回道。
可他不明白,这和他们不在这儿捕鱼有什么关系?
那时他尚年幼,不知爷爷为何沉默。
打他们从外地回来,发现家里被日寇洗劫一空,亲人不知所踪后,爷爷染上一种沉默的病。
具体表现在,时不时隔江望着南京城,眸中是他读不懂的悲痛。
1938年春,春寒料峭,食物紧缺得很。
他实在饿极,夜里趁爷爷睡着时,打算偷偷下河摸鱼。
没什么能比填饱肚子更重要的事。
没想到,爷爷会偷偷跟着他到河边,亲眼看到他的恐惧。
他刚摸进河里,就觉得碰到什么东西,随手捞出来,借着朗朗月色查看,差点魂飞魄散!
他吓得一把将手中的人体残肢丢开,上头还残留着鱼儿啃食过的痕迹。
“啊!”
惊吓之余,什么都想起来了。
这河里,埋藏着他不知道哪位至亲。
原本,他也该被鱼儿吞入腹中。
幸而母亲保护,在日军扫荡时,将他塞进地窖,上头用水缸遮挡,才侥幸逃过一劫。
地窖暗无天日,他蜷缩成一团,害怕极了,却不敢动弹。
母亲告诉过他,要好好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实在饿极,昏倒在地窖。
原来眼前这位,并不是他的亲爷爷。
不过一个无意中发现他家地窖,想藏在里面躲避日军扫荡的陌生人,却用鲜血喂他,好让他能撑到如今。
逃跑时,他不慎摔了一跤,脑子里有淤血,暂时忘了从前的事。
本来,爷爷是有机会抛下他,独自逃命。
毕竟一个人,总比两个人更不容易被日军发现。
他们逃出城后,东躲西藏。
直到近来收到消息,说城里安全了,这才打算回家。
“你会去找你的亲人,不要我么?”
他也病了,染上和爷爷一样的沉默。
火堆发出噼啪声响,掩盖住他不敢说的话。
【二】
“哪儿还有什么亲人,都死完咯!”
爷爷寻来枯枝,就地生火,好叫他不至于冻坏。
他坐在火堆旁,环抱双膝。
河里,鱼儿跃出水面,掀起阵阵涟漪。
空中,弥漫着阵阵血腥。
他也病了,染上和爷爷一样的沉默。
半晌,他指着河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爷爷望着河面,垂眸往火堆里添几根枯枝,好半天才低声开口:“是日本人。”
青烟腾起,迷雾中,历史的真相被再次掀开。
丧尽天良的日军,在攻入南京城后,展开了一场惨绝人寰的虐杀,无论男女老幼,皆成为日寇刀下亡魂。
天亮了。
他又来到河边,沿途寻找着。
这回细看才发现,河水的颜色并不正常,带着暗红。
周围有不少百姓在试图寻找吃的。
无一例外的,没人对满河肥鱼动手。
大家都晓得,这群鱼儿的养分,正是他们的至亲至爱。
他和爷爷暂且在附近的小木屋住下,瞧着越来越多的人重回故土。
【三】
河岸边,燃起一团团纸堆。
烟雾腾起,晚风呼啸。
秦淮河畔,三十万冤魂寻不到回家的路。
日本天皇签下投降书的消息,通过广播传到河岸边时,大家欢呼着、奔跑着。
每年今日,总有不少人来到这儿祭奠。
这儿埋葬着他们的亲人。
他们又回到河边。
数月晴朗的天,此刻竟然下起瓢泼大雨,河水顺势涨起来。
他站在雨里,看着一条鱼跃出水面,随即落回那片暗红色的河里。
爷爷叫他:“记得,要多多识字,好叫后人知道,这儿的鱼为什么不能吃。”
雨水、河水呜咽着,似三十万亡魂的呐喊、哭诉。
他知道,有些东西沉在水底,永远不会被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