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也就是上世纪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北京城市居民绝大多数住在四合院的平房里,做饭、取暖均使用煤炭,居民用手推车到附近的煤站买一筐煤球,或让煤站的小伙计骑着三轮车往家里送煤球,随之出现了捡煤核的群体。
当时每个四合院都有一个木质的垃圾箱,由院子里的住户轮流在傍晚时分抬出院子,倒在胡同口附近的垃圾站。垃圾的成分主要是菜叶子和烧过的煤球。“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有老头、老太太在垃圾站捡白菜帮子,回家洗净后做团子吃,而捡煤核是老人和小孩常年从事的活动。
每天傍晚路灯点亮的时候,垃圾站周围便出现一群群等着捡煤核的老人和小孩,他们手持自制的铁丝耙子,只要见到某个院子的人倒垃圾,他们就抢着围上去,用耙子飞快地往自己身边搂着烧过的煤球或煤块,迅速敲掉表面暗黄色的灰烬,将黄中带黑的煤核抓起来,放进自己的旧脸盆或铁桶里。
煤核是煤球或煤块中间没有烧净的部分,由于在炉子里烧过一次,含碳量不高,不能用来烧饭,只能在晚上填炉子取暖。还有一些生活困难的老人舍不得烧掉捡来的煤核,将煤核卖给需要的家庭,换几分钱买棒子面或咸菜。
随着年龄增长和环境的耳濡目染,我逐渐懂得了煤球的珍贵,每天观察捡煤核者的“工作”技巧,摸清了他们的作息时间,例如傍晚路灯点亮之前就要等在垃圾站旁,才能占到“工位”,七点以后就没有人再到垃圾了,因为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是清洁队用卡车收垃圾的时间。有了多天观察后积累的知识,我背着父母“下海”,信心满满地加入了捡煤核大军。
我捡煤核的工具很简陋,由于我捡煤核只是一时冲动,随性而为,没有长期工作的规划 ,属于非“编制”人员,偶尔在晚上拿着铁通条和铁簸箕出门,到垃圾站往人堆里一钻,挥着铁通条紧溜往簸箕里划拉带着余温的煤球,再用铁通条敲掉煤球表面上的灰烬,把煤核放在簸箕里,等捡了有多半簸箕了,我就端着簸箕走回家,交给母亲晚上取暖用。母亲连连夸赞我懂事了,会过日子了,但告诉我说,捡煤核的工作太脏,容易灼伤手,还说捡煤核的生活不容易,不让我和专业捡煤核的争饭吃了。我捡煤核的“工作”持续了不到一周便草草结束了。
记得上中专时我学过一篇鲁迅的文章,文章中有这样一句话:“煤油大王哪会知道北京捡煤渣老婆子身受的辛酸呢?”事实上,无论捡煤渣还是捡煤核都是社会底层百姓无奈的谋生方式。
我欣慰地看到,自从上世纪末,北京绝大多数居民搬进了现代化楼房,彻底告别了烧煤球的日子,至今仍居住在老城区的居民也用管道石油液化气烧饭、取暖,捡煤核的群体早已淡出人们的视线,成为一段酸楚的历史。
至此,我深感时代变了,人民过上了安稳、幸福的好日,捡煤核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在感谢这个时代之余,我们更应珍惜当今的生活,为更加美好的明天贡献自己的力量。
2025年12月9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