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 终章

夜。

灯残。

冷光。

陈阿九坐在屏前。

脸白得像纸,没一丝血色。眉眼冷,冷得能冻住千年的霜,冰底下藏着的,是比霜更冷的倦。

键盘“嗒,嗒,嗒”。

一声,又一声。

单调,像敲在空坟上,回音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又弹回来,碎成一片,像枯骨在碎石里滚,细,却钻心。

他没穿芒鞋,没背布囊。

黑卫衣,袖口挽着,腕间一道浅疤。

疤淡,像被桃木钉轻轻碰过,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永远不会消失。

他不会老,不会死。

岁月磨得动人间,磨不动他。百年如是,千年亦如是。

他的眼,钉在屏幕上。

五个字,朱砂红,像血,像泪,像烧了千年的火——“三吉六凶·终”。

文档里,九段故事。

望仙台,钱万贯,一念贪,地脉成凶;枯骨冢,百载怨,聚散成煞。

字字是真。

句句是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看透的人心。

于他,这九局,不过是千年漂泊里,一粒落在黄土上的尘。

光标闪。

像将熄的烛火,一亮,一灭。

他抬手,指尖离键盘半寸,又落回膝头。

指尖凉,键盘更凉。

凉不过心底的荒。

他活了多久?

不知道。

记不清。

记不清记不起,是从哪一个土堆里,爬出来的。

只记得,爬出来时,满身泥,鼻口都是黄土的腥。

手里,只有一卷竹简。

《葬书》。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没有爹娘,没有过往,没有名字。

陈阿九,是后来才有的。

千年前,一个老人喊过一声,他应了一声,就成了他的名。

喊久了,就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

他不知道从哪来。

不知道往哪去。

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人间。

只知道——竹简在。

他就得葬枯骨,安阴魂,镇凶煞。

这是《葬书》的话。

也是他千年间,唯一的话。

他见过换了朝代的城,见过灭了又生的村。

见过人心向善,也见过人性沉沦。

善的,成了魂。

恶的,成了骨。

唯有他,没变。

一身清冷,孤身一人,捧着一卷《葬书》,在阴阳之间,来回走。

累了,就睡。

找一处荒坡,一处野坟,一处无人的角落。

睡得沉,像死了。

有时睡一年,有时睡十年,有时一觉醒来,连自己睡了多久都算不清。

醒来,人间换了模样。

唯有竹简,依旧黄,依旧字清楚。

陪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年代。

网上的话,他不看。

有人说,他写得像古龙。

有人说,他懂风水。

他不回。

也不看。

他只认两样东西。

《葬书》。

人心。

三吉六凶,从来不是地脉的话。

是人心的镜子。

指尖落下,敲出一行朱砂字:吉凶无定,人心为凭。

《葬书》不语,字字却都是人心。

吉地之吉,不在山,不在水,在人心向善。

凶地之凶,不在煞,不在地,在人心向恶。

钱万贯的家破,不是望仙台的地脉凶。

是他自己的贪,把自己送进了凶。

枯骨冢的邪,不是地气变。

是枉死者的怨,加世人的躲,把地养成了凶。

他关掉文档。

屏幕一黑。

黑得像他从土堆里爬出来时,眼前的那一片暗。

映出他的脸。

清冷,迷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空。

这张脸,他看了千年。

从未变过,也从未真正看懂过。

就像《葬书》,他看了千年。

看懂了三吉六凶,却没看懂人心。

人心,是什么?

他想了千年。

想不出一个答案。

想不出,为何千年的人间,换了又换,人心的悲欢,却总在重复。

想不出,为何一念贪,地脉便成凶;一执念,阴魂便不散。

他从桌下,摸出那卷竹简。

泛黄,磨得边缘起了毛。

竹片上的刻痕,依旧深。

这是他从土堆里带出来的唯一东西。

也是他千年的伴。

他摩挲着竹片,指尖划过刻痕。

心里空。

《葬书》教他定风水,镇邪煞,安阴魂。

没教他——怎么安自己。

怎么安这一具不死不灭、无始无终的魂。

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静得能听见,千年的孤寂,在耳边响。

他把竹简捧到鼻尖。

泥土的腥,岁月的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那是他千年间,见过的所有人心的悲与欢,都渗进了竹纹里。

三吉六凶,落幕了。

可他的故事,没落幕。

他重新打开文档。

光标还在闪。

他敲下最后一行朱砂字:笔落封凶吉,竹间藏人心。

关掉电脑。

房间瞬间黑。

窗外,夜色不浓了。

一抹灰白,从天际渗出来。

天快亮了。

远处的灯,早已全部熄灭。

只剩一片空荡的暗,裹着冷,顺着墙缝钻进来。

他抱起竹简。

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他从土堆里爬出来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底的累。

是千年漂泊的累。

是这无始无终的累。

他背上布囊,把竹简塞进去。

推开门。

走进夜色里。

一步,又一步。

身影融进黎明前最后的暗里。

没有回头。

没有痕迹。

天边,微光越来越盛。

光明快要破夜。

他却朝着暗的深处,一步一步走下去。

像从来没有来过。

像从来不曾存在。

房间里,只剩桌上一支朱砂钢笔。

笔尖的红,还未干。

像一滴血。

像一滴泪。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

吹过桌面。

吹过那一点红。

红没散。

那一点朱砂红。

留在桌上。

等着谁,来读懂它。

等着谁,找到这卷《葬书》的真相。

也等着谁,解开土堆里,那个不死不灭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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