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断山不葬

六月廿一,夏至。

雷暴如天河倒灌,劈得江淮天地翻覆。铅灰色的乌云像浸了血的棉絮,沉沉压在头顶,连风都裹着刺骨的湿冷,卷着碎石与枯草,砸在残破的土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响。

战火已烧了半载,团练与官军在江淮腹地拉锯往复,田埂被马蹄踏碎,村落被烟火熏焦,昔日的稻田里长满了齐腰的杂草,只有零星几处地块,还留着农人绝望耕种的痕迹。石洼村坐落在断山脚下,这山是村里唯一的依靠,可如今,连山上的野菜都快被挖尽,村民们的日子,比灶膛里快熄的火星还要微弱,风一吹,就怕彻底灭了。

自夏至那日起,天就像被巨斧劈破了洞,雷暴就没停过。白日里乌云蔽日,暗得如同黄昏,夜里炸雷更是接踵而至,每一声都像砸在断山的脊骨上,轰隆震响,山土簌簌往下掉,碎石顺着陡峭的断口滚落,撞击在山脚下的岩石上,发出“噼啪”脆响,混着风声,像山在哀嚎,又像无数冤魂藏在石缝里,低声啜泣。

那断山本不是这般模样。老辈人活着的时候常说,这是一座完整的青山,林木葱郁得能盖住整个村子,山间气脉连绵,是石洼村的龙脉,护着全村人平安顺遂。可一年前,兵灾过境,官府强征村里所有青壮民夫,凿山开道,说是要运兵运粮。那些民夫,白天顶着烈日凿石,夜里缩在山洞里,吃不饱、穿不暖,累死饿死的不计其数,尸骨就随意埋在山脚下的乱葬岗里,连块碑都没有,任凭风吹雨打,无人收敛。

仗打完了,官兵走了,只留下一座被硬生生凿断的山。断口齐整如刀削,崖壁光秃秃的,连一点绿色都没有,风刮过断口,“呜呜”的声响,像被斩断的龙在悲鸣,听得人心里发毛,夜里家家户户都不敢开窗,生怕那呜咽声里,藏着索命的冤魂。

村里人都绕着断山走,哪怕多走几里路,也绝不敢靠近断口半步,更不敢上山砍柴、采药,生怕触怒了山神,惹祸上身。可他们终究没躲过去,灾祸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了王老汉家里。

王老汉的小子王虎,今年十六岁,生得人高马大,浑身是劲,上山砍柴、下地种田,都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手。王老汉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卧床不起,王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他扛着柴刀,拎着竹篮,跟母亲说了一句“我去山上砍捆好柴,再采些野菜给爹补身”,便头也不回地往断山方向去了——他知道,断山脚下的野菜最嫩,只是平日里不敢去,今日想着速去速回,应当无妨。

可直到正午,雷暴再次席卷而来,豆大的雨点砸得地面冒烟,王虎也没回来。

王老汉夫妇急得魂飞魄散,挨家挨户叩门,求着村民们上山搜寻。十几个村民拿着锄头、火把,冒着雷暴上山,喊声响遍了整个山间,却只听到雷声与风声的回应。直到傍晚,雨势稍缓,有人在断山脚下的碎石堆里,发现了蜷缩的王虎。

王虎被抬回来时,早已昏迷不醒。他的一条腿弯折成了诡异的角度,骨头外露,伤口发黑,散发着浓郁的腥气,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味。他浑身冰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嘴唇发紫,牙关紧咬,嘴里含糊呢喃着什么,声音细若蚊蚋,只有偶尔睁开的眼睛里,透着极致的恐惧,像是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村里唯一的郎中来瞧了,掀开伤口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叹了口气:“这伤不对劲,不化脓,却越烂越深,药敷上去就化,我治不了,你们另寻高人吧。”

王老汉夫妇不死心,四处求药,可无论敷什么药,王虎的腿伤都不见好转,反而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就在他们快要绝望的时候,王虎的烧突然退了,腿伤也渐渐结痂,可所有人都没想到,他,却疯了。

白日里,他缩在墙角,眼神呆滞,不言不语,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指甲磨破、渗血,他也浑然不觉,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可一到夜里,他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突然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里,对着断山的方向不停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很快就磕得鲜血直流,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他嘴里反复嘶吼着,声音沙哑带哭腔,透着一股非人的阴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龙脉断了……要填坑……填坑……”

那声音,不像是王虎的,倒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呐喊,听得村里人头皮发麻,夜里都不敢出门。

更诡异的是王家的灶间。平日里煮白饭,火候正好,可自从王虎疯了之后,每次白饭快熟时,锅铲就会突然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灶火也会瞬间熄灭,锅里的白饭,竟会在片刻之间凝成一团漆黑的泥团,腐臭刺鼻,像埋在地下多年的枯骨,让人作呕。除此之外,村里的水井也开始作乱,夜里常常有黑影在井边晃荡,井水倒出来,原本清澈甘甜的水,竟会变得发黑发苦,喝了的人,上吐下泻,浑身发冷僵硬,像是中了邪一般。

短短几日,村里就有好几个人染了怪病,王老汉夫妇走投无路,看着疯癫的儿子,想着村里的灾祸,整日以泪洗面,多方打听下得知临县深山里有位姓陈名阿九的先生专解邪祟之事,便连夜出山探寻,终于在一处竹林小院寻到了陈阿九。

陈阿九到的那日,雷暴依旧未歇,雨幕遮天蔽日,能见度不足丈余。他穿一件素色短衫,裤脚扎得紧紧的,背着一个旧布包,就那样站在王老汉的院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头顶落下,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一般,他的短衫依旧干燥,头发丝都没湿一根,周身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息。

他不看院角落里疯癫的王虎,也不听王老汉夫妇的哭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抬眼望向远处的断山,那平静的眼底,瞬间一沉,闪过一丝凝重。

“山断脉绝,气泄煞生。”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漫天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我去坟。”

王老汉夫妇这才惊觉,十年前,他们为了图“龙脉”之便,把先人的祖坟迁到了断山的半腰,想着靠着龙脉之气,庇佑子孙后代。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一举动,竟引来了如此大祸。

一行人冒雨上山,断山的山路泥泞湿滑,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滚落,风吼雷炸,雨水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半山腰的那座坟,孤零零地立在断口旁,坟土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单薄,棺木的一角已经外露,被雷火熏得发黑,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挠过一般。整座坟死气沉沉,连一根野草都不长,与周围的荒芜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寒。

陈阿九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到坟土,没有丝毫犹豫。一股狂暴的煞气瞬间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窜,那煞气比寻常的阴邪凶上数倍,带着地脉断裂的戾气,刺骨冰凉,仿佛要钻进人的骨髓里,冻僵人的五脏六腑。陈阿九的指尖微微一凝,指尖闪过一点朱砂红,那狂暴的煞气,竟瞬间被压制下去,消散无踪。

“此为断山,断龙不葬。”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哪怕雷声轰鸣,也压不住他的声音:“地脉被拦,煞气无处宣泄,全聚在这坟中,先人的尸骨不得安宁,怨气冲天,才会祸及后人,扰得全村不宁。这断龙煞,需‘引脉、镇煞、迁安’三法并行,方能化解,缺一不可。”

说罢,他从背上的旧布包里取出东西:一小盒朱砂、一叠黄纸引气符、一块刻有八卦图案的镇石,还有一把桃木剑。桃木剑通体呈暗红色,纹理清晰,隐隐透着一股正气,驱散着周围的阴寒。

他先以桃木剑蘸取朱砂,在坟的周围缓缓画了一圈“镇煞阵”,剑尖划过之处,地面泛起淡淡的红光,像一道屏障,将坟中溢出的黑气死死困住,不让其再扩散分毫。接着,他将刻有八卦的镇石埋在坟尾,作为“定脉石”,压制着地脉的戾气,不让其继续作乱。最后,他在坟头贴上一道引气符,指尖轻轻按在符纸上,口中默念几句晦涩的咒语,符纸瞬间化作一道红光,钻入坟土之中,牵引着山中残存的龙脉之气,安抚着不安的尸骨。

“立刻迁坟。”陈阿九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寻一处山形完整、气脉连绵的高地,要左有青龙、右有白虎,藏风聚气,不可再碰断山寸土。迁坟之时,不可触碰棺木正中,不可见铁器,要用桃木杠抬棺,麻绳捆缚,沿途撒上灵土,防止煞气外泄,惊扰了先人。”

王老汉夫妇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召集村里的青壮,按照陈阿九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准备迁坟。棺木起出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棺木打开,里面的尸骨竟已发黑,上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黑气中,夹杂着无数民夫的怨气,凄厉而狂暴,仿佛要挣脱束缚,继续作祟。

陈阿九抬手挥出桃木剑,剑尖的朱砂轻轻点在棺木上,口中默念咒语,那缠绕在尸骨上的黑气,瞬间消散无踪,浓烈的腥风也渐渐平息,空气中的阴寒,也淡了几分。

迁坟完毕,已是深夜。

雷暴渐渐停歇,漫天的乌云慢慢散开,一轮残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断山上,往日那“呜呜”的呜咽风声,竟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里的阴寒,也消散了大半。新坟所在的高地,地脉平稳,隐隐有淡淡的微光萦绕,透着一股祥和之气。

王虎也不再疯癫,眼神渐渐清明,只是身子依旧虚弱,靠在墙上,沉默不语,仿佛忘记了前尘往事,也忘记了那些恐怖的画面。王老汉夫妇喜极而泣,握着儿子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

他们捧着积攒的钱粮,想要感谢陈阿九,却发现院子里早已没了他的身影,只有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清冷:

山断难续,气散难聚,慎守新坟,每年清明以桃木枝扫坟,可护地脉安稳。

没过三日,有村民上山砍柴,远远望见断山的断口处,依旧有黑气隐隐缭绕,像一条被斩断的巨龙,蜷缩在云雾之中,低声泣鸣,怨气冲天,久久不散,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与愤怒。

没人知道,那地脉之煞,是真的消散了,还是暂时蛰伏起来,等待着下一个时机,再次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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