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字在我眼前凝成实体,金光一收,周围的青色天幕骤然退去,那卷黄绢像被风吹散一般化为漫天细碎的光点。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黑暗中便有一股大力拽着我的阳神往回猛扯,仿佛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弹回原处。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猛地睁开眼。洞府里夜明珠的光幽幽地亮着,紫郢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纹丝未动,膝头的云篆剑微微发烫。我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浸透,太阳穴突突跳了十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那枚"封"字给我的冲击太大了,我顾不得疲惫,闭上眼重新将方才在黑暗中"看"到的金色微光图在脑海里复盘了一遍。那幅图虽然只浮现了短短一瞬,但以我前世抄了半辈子丹经的功底,已经足够把那些流转的线条和走向记下七七八八。
赵壁尘在《虚空法》里藏的那层暗图,本质上是一幅"锁芯"的结构。所有金色微光的汇聚点都指向那枚"封"字,而"封"字的每一个笔画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方位、一处灵力节点。如果我没看错,那幅锁芯图与方才在青螺山感应到的裂隙结构隐隐吻合——裂隙是"锁孔"的开口,"封"字则是堵住锁孔的那把"栓"。
赵壁尘不仅留下了钥匙,还留下了锁的图纸。但光有图纸还远远不够,锁芯图里那枚"封"字的中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空白区域,像是一枚拼图里缺失的最后一块。那个空白的形状……
我凝神回忆了半晌,忽然心头一亮,那是铜镜的轮廓。陈观海那面铜镜的背面纹路,与那个空白区域的边缘形状严丝合缝。也就是说,要彻底打开那个"锁",除了云篆剑的先天之炁之外,还必须把铜镜嵌入"封"字中央的缺口处。二者合一,锁芯才能完整转动。
赵壁尘把剑留下给我,却把铜镜留在了别处等待另一个人捡到。他算到了会有两个人从"外面"来,算到了各人会拿到什么钥匙,甚至算到了我们会在什么时候相遇。这个布局整整铺了数十年,只为在合适的时候两把钥匙合在一处。
可他把"封"字背后那东西的原貌和来历给隐去了。我在那幅暗图里没有看到半分关于那人形东西的线索,只看到一个"封"字孤零零地悬在中央。赵壁尘是故意不写的,他不想让我提前知道对手是谁,大概是怕我知难而退。
我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去。阳神出游一次耗费极大,此刻我浑身上下酸软无力,经脉里的真气也消耗了小半。至少要调息一整夜才能恢复过来,明天再去见陈观海谈铜镜的事。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我早早出关,先去正殿给齐漱溟行了礼,简要禀报了青螺山之行的结果。关于陈观海和铜镜的事我只提了个皮毛,只说抓到一个左道散修、可能另有隐情,容我细审后再来详报。齐漱溟微微颔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息,似乎察觉了什么却没追问,只嘱咐我注意修养便放我去了。
我从正殿出来绕往后山的客舍,刚到院门口便听见陈观海和李英琼在屋里争执。
"……你把那破镜子当宝贝供着有什么用?拿出来让我们师姐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小姑奶奶,那是我的命根子!你们峨眉家大业大,哪缺我这一面破镜子?再说了,她要看可以,让她自己来跟我说,你算老几跑来替她做主?"
"我算老几?"李英琼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是她师妹!你说我算老几!"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陈观海缩在墙角抱着他那面裂纹纵横的铜镜,脸上新生的白皮绷得紧紧的,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李英琼叉着腰站在他对面,脸都气红了。
"行了,"我抬手止住两人,在桌边坐下,"英琼你先出去,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李英琼哼了一声,狠狠剜了陈观海一眼,扭身出去了。门关上之后,陈观海松了口气,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昨晚是不是干了什么大动静?"他盯着我的脸,目光在我微青的眼圈上打了个转,"今天瞧着比昨天虚了不少。"
"阳神出游了一趟,"我没瞒他。陈观海瞳孔一缩,脸上的戏谑表情瞬间收敛干净。他沉默了几息,忽然低声问:"看见了?"
我点头,并指在桌面上以真气凝出那枚"封"字的轮廓,指着中间那块空缺说道:"你拿镜子比一比,看是不是严丝合缝。"
陈观海小心翼翼地举起铜镜,对准我凝出的真气轮廓凑了上去。铜镜背面那层暗红色的符纹在我真气的牵引下微微亮了一瞬,边缘与轮廓的空缺部分完美贴合。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将镜子收回怀里,警惕地退了半步:"你想用我的镜子去开那个锁?那锁后面可是能把人烧成白骨的东西!"
"你不想回去?"我反问。
他噎住了,窗外的山风吹进来,吹得桌面上那枚真气凝成的"封"字微微晃动。陈观海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新生的白皮手掌,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道:"想,做梦都想。可我想的是活着回去,不是魂飞魄散地回去。你跟赵壁尘一样,你们这些人修了一辈子道,总觉得什么都能用'造化'二字来解释。可我是俗人,我怕死。"
我看着他蜷缩在墙角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三十年来活得实在辛苦。他从头到尾只是个混日子的古董贩子,被抛到这个世界、被一把铜镜烧了双手、被禁制抽了半条命,所求的无非是回到自己熟悉的那个灰扑扑的世界去。他比不得赵壁尘那样的大德,也比不得我这修了百年丹法的传人。
"我怕死,但我也怕活得没盼头。"他忽然又补了一句,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绿幽幽的眼珠子里的光终究没有完全熄灭,"你那阳神出游,能带人一块儿去吗?我想亲眼看看那锁后面到底有什么。大不了——大不了一拍两散,咱俩一块儿死在那头,也比我一个人在这瞎琢磨三十年强。"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明天子时,你来我洞府。阳神出游带不了肉身,但你的魂魄可以附在我的剑炁里一同去。做好魂飞魄散的心理准备。"
陈观海咧开嘴,露出一口还带着焦痕的白牙,笑了:"做了三十年了,早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