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知微把所有证据重新摆了一遍。
香灰。
药碗。
账房封泥。
半封旧信。
顾氏旧院钥匙。
西田庄契纸。
温姨娘的口供。
这些东西若单独看,都像碎片。可一旦连起来,便能看见一条清晰的路。
从陆昭中毒,走向顾氏之死。
从顾氏之死,走向西田庄。
从西田庄,走向军粮旧账。
而这条路尽头,始终站着陆怀慎。
沈知微盯着纸面看了很久,终于用笔划掉最上方的几个字。
洗清沈知微。
陆承砚看见她的动作。
“不洗清了?”
沈知微摇头。
“要洗。但这不是最终目标。”
她重新写下三行。
查清顾氏旧案。
救陆昭。
拆掉宗族借内宅遮掩军饷案的链条。
谢无咎看着那三行字,神情也认真起来。
“这比洗清你难得多。”
“我知道。”
“也危险得多。”
“我也知道。”
沈知微抬眼。
“可只洗清我,陆怀慎还能继续换一个人背罪。温姨娘可以,周嬷嬷可以,葛账房也可以。只要那条链还在,恶名永远会被套到最容易牺牲的人头上。”
屋中安静。
温姨娘跪在角落,脸色一白。
她大概终于听懂,自己差点就会成为下一个“最容易牺牲的人”。
沈知微没有看她,只继续道:“所以要从西田庄入手。”
陆承砚道:“侯府的人不能直接去。”
“我知道。”沈知微说,“所以要借京兆府。”
谢无咎点头:“我可以调旧案复查,以陈远坠崖案为名。”
“不能声张。”沈知微提醒,“陆怀慎在侯府耳目太多,京兆府也未必没有他的旧人。”
谢无咎笑了一下:“沈夫人现在连京兆府都怀疑?”
“我不是怀疑京兆府。”沈知微说,“我是怀疑所有让证据走漏得太快的路。”
谢无咎收起笑意。
这话没错。
顾氏当年死得太快,陈远也死得太巧。说明消息从顾氏手里出去后,立刻到了不该到的人耳中。
要查西田庄,必须比陆怀慎快。
沈知微分派得很清楚。
陆承砚留府,稳住陆昭、陆宁和侯府局面,防止宗族趁机再开祠堂。
谢无咎借旧案名义调人。
温姨娘交出所有与陆怀慎往来的暗号、时间和信物残迹。
她自己,则负责复核顾氏契纸和旧账。
陆承砚听到这里,皱眉:“你要亲自去西田庄?”
沈知微没有否认。
“若只是衙役去,老庄户未必敢说。若侯府的人去,他们更不敢说。可我是如今被推到风口上的人,反而最适合。”
“你是嫌自己还不够危险?”
“危险不等于没用。”沈知微看着他,“我现在身上的恶名,正好能让陆怀慎以为,我忙着自救,不会去碰西田庄。”
陆承砚脸色不好。
“我不同意。”
沈知微微微挑眉。
“侯爷刚说不拦我。”
陆承砚被她堵住。
谢无咎轻咳一声,像是觉得这两人的争执不该由他听。
沈知微没有给陆承砚继续反对的机会。
她把田庄契纸摊在桌上。
“我不是要洗白自己。”
她指尖按住“西田庄”三个字。
“我要让借恶名杀人的人现形。”
谢无咎拿起契纸细看,忽然皱眉。
“等等。”
“怎么?”
他指着契纸角落。
那里有一枚极淡的印。
若不对着灯,几乎看不见。
“这里的印,是新补的。”
陆承砚脸色微沉。
沈知微心里一寒。
谢无咎把契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神色越发凝重。
“补印的人很小心,想让它看起来像旧痕。可印泥里有一点松烟味,近两年京中才常用。”
沈知微问:“能看出是谁补的吗?”
“只能看出印来自族库,不是侯府主库。”
又是族库。
陆承砚冷声唤来管事。
管事跪在地上,听见族库二字,脸色立刻变了。
“族库钥匙如今谁管?”
“明面上是三老太爷身边的陆管事,另有各房轮值。”
“顾氏旧物为何会被族库的人碰到?”
管事额上冷汗直冒:“小人不知。先夫人旧物按理封在旧院,不归族库。”
按理。
沈知微现在最不信这两个字。
侯府里太多事“按理”不该发生。
按理顾氏旧院封存,香料银却每月支出。
按理陆昭房中最安全,毒香却点了多年。
按理宗祠供香干净,周嬷嬷却用血提醒他们。
每一个按理,都被人挖成洞。
沈知微收起契纸。
“补印的人不是想毁证,而是想污染证据。一旦上堂,陆怀慎就能说契纸近期被动过,是我伪造。”
谢无咎点头:“所以必须找到原始来源,或者找到西田庄活证。”
沈知微看向窗外。
西田庄,不能再拖。
她当即定下出府路线。
不能从正门走,不能用侯府车马,也不能让温姨娘知道具体时辰。陆承砚的亲卫可以暗中跟随,但明面上必须由京兆府的人出面。
谢无咎听完,挑眉道:“夫人把我京兆府用得倒顺手。”
沈知微道:“谢推官也想查清旧案,不是吗?”
谢无咎笑了笑,没否认。
陆承砚却始终沉着脸。
沈知微知道他不放心,也知道他不可能放心。
她收起证据清单,语气放缓些。
“侯爷,你留在府里比跟我去更重要。陆怀慎若发现我不在,一定会先动陆昭和陆宁。你守住他们,就是守住我的后路。”
陆承砚看了她片刻。
“你已经把他们当成你的后路了?”
沈知微一怔。
她原本只是顺口。
可话出口才发现,这竟是真的。
她沉默一瞬,避重就轻道:“至少不能让他们再被人当刀。”
陆承砚没有拆穿她。
顾氏留下的契纸,竟然在最近被人动过。
也就是说,有人比他们更早知道,这张契纸会重见天日。
而且那个人,能碰到顾氏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