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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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的坑,真就成了坑。

1.

老杨种了几亩辣椒,在庄外两里路的苞米地里。有人问他为什么种那么远,施肥、浇水什么的,都不方便。老杨说,庄里散养的鸡会糟蹋辣椒苗。还有一个原因老杨没好意思说,他怕邻居们摘他的辣椒。摘几个回家吃倒是无妨,可有的人心不干净,摘去卖钱。

辣椒这玩意儿,种的时候不麻烦,照料起来头疼。今年天气反常,打开春起就没下过几场像样的雨,跟南方下雪似的,小打小闹。老杨去看了,地里的辣椒苗都晒得病恹恹的,再不浇水,恐怕撑不了几个日夜。

老杨发动全家,挑的挑、背的背,又让儿子开三轮车拉,总之就一个目的,把水往地里送,拯救辣椒苗。

这天午后,老杨又去浇水。干累了,靠在一棵一人抱的杉树上喝茶休息。同庄的老李在地里锄草,天热,容易口渴,带的水喝光了,凑过来蹭老杨的茶解渴。

老李喝下一杯茶,远远地看到一辆三轮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车厢里还坐着两个人。他知道那是运水的。老李擦掉下巴的水渍,问老杨:“老哥,你这几亩辣椒,成熟了,能卖不少钱吧?我听人家说……”

“哎哎,你别听人家扯卵蛋。种辣椒能赚几个钱啊,太辛苦,赶上行情不好,亏得你本都找不回。”老杨抱怨着。人不露财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乡情复杂,有的人有红眼病,见不得别人好,总想搞破坏。

聊着聊着,三轮车近了。老杨拍拍屁股上的灰,去帮忙搬水。老李站了起来,他还想休息一下,但觉得尴尬就起身了。按理说,受了人家的恩惠该帮帮忙,但老李没有,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苞米地,捡起了锄头。

水搬下来分到地里,三轮车就走了。衣服被汗水浸湿的老杨喘着粗气,坐了下来。老李的苞米地要比老杨的辣椒地高上一米多,他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又靠了过来,一是蹭茶水喝,二是跟老杨打听种辣椒的事。

老李自顾自地抄起茶壶倒了半杯茶,咕咚咕咚地倒进喉咙。老杨乜视他一眼,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报纸撕成两片,用小的那片卷上从集市上买来的廉价烟丝。动作很慢,一丝不苟,像制作艺术品。

老李一屁股摊在刚才坐的草上,看向专注于卷烟丝的老杨,“老哥,你这么一趟趟送水,太麻烦了吧。”

“那有什么办法,辣椒苗要喝呀。”老杨没抬头。

老李:“我有个办法。在地里刨个坑,铺上彩条布,下雨的时候就能存水了,省得你来回折腾,麻烦!”

啪!老杨一拍大腿,倒是没想过这茬,经老李提醒,自个冷静下来又琢磨了半晌,觉得此事可行,又发动全家,把送水的活儿搁下,抄起锄头、铲子,在辣椒地角落刨了个长宽各两米、深一米五的坑。为存住水,老杨让儿子去镇上扯彩条布,铺在挖好的坑里。

坑挖了,彩条布铺了,老杨每天推开大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像对门张大婶那样拎着猪食桶喂猪,不是像村口王大爷那样蹲在门边抱着烟筒吸烟,更不是像小孙子那样坐在小板凳上拖拖拉拉地换鞋,而是看天。

天阴沉沉灰茫茫的,看着要下雨,老杨就高兴;要是亮堂堂的,甚至还有阳光洒在庄外山坡上,老杨就叹气。为啥呢?天一直晴着,旱着,地里辣椒可遭殃。茄子遭殃,人也就跟着受累,顶着太阳往地里送水。

老杨不盼星星不盼月亮,就盼下雨。可这雨跟犟种似的,怎么都不肯落下来。有时推开门,天色倒是阴沉沉的,眼巴巴盼着,竟然出太阳了;有时电闪雷鸣,以为会有一场浇透土的大雨,结果就掉了几滴。为这个,老杨直发愁,连着送水、浇水,人晒得像煤球。

要我说,命运这狗东西没干别的,光捉弄人了。老杨盼雨雨不来,不盼时倒来了,而且来得突然。阴历十三这天早上,老杨推开门又叹了一口气。叹完气,老杨把去年秋天收下的受潮发霉的两袋玉米搬出来晒。

晒上玉米,老杨扛着锄头下地。早上好好的,出着太阳,天蓝云也白,到晌午,也出太阳,天照样蓝云照样白,却下起了雨,在手臂上砸出拇指大的水渍,然后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在树林里避雨的老杨见了雨,本来还挺高兴的,直到想起来院里还晒着玉米。

“贼老天,你他妈的成心跟老子对着干吧?该下雨的时候你不下,不该下的时候你他妈的倒是下得起劲儿了!”老杨指着不见一朵乌云的天空破口大骂。

都说太阳雨下不大下不久,可这场雨足足下了个把小时,躲在树林的老杨没能幸免,浑身湿透。雨走了,太阳还在,老杨急急忙忙回家,目的有两个,一个是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毕竟年纪大了,抵抗力差,不比年轻人;另一个是院里晒着玉米,得回去收拾。

也是运气好,老杨刚把散落的玉米收拾起来就变了天,太阳不见了,黑压压的云正往庄里飘过来,天色一下子暗下来,还刮着风,灰尘、塑料袋长了翅膀。

老杨没防备,被一件东西糊了脸。抓下来一看,给他吓得够呛,那是一条红裤衩。老杨老伴也穿红裤衩,但这条不是她的,而是老杨儿媳的。老杨亲眼见到儿媳洗的。老杨的脸红了,心脏也跳得厉害,连忙把裤衩丢在地上,想了想又捡起来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顿住,最后把裤衩丢在了门前的电线做的晾衣杆下。

这时,乌黑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接着响起一道雷声。雷在头顶炸开,吓得老杨一哆嗦。老杨不愿雷,只怨闪电没提醒他,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说起来,老杨的埋怨没有道理,因为当时他是脸朝墙的。

电闪雷鸣刮大风后,雨登场了。雨阵仗很大,如果说不久前那场雨是花洒里喷出来的,那现在这场雨就是水库开了闸。从雨里看不见对门张大婶家门口梨树上常年飘着的彩布和她家那两头经常探出脑袋的猪仔。

外面下暴雨,天色阴沉像傍晚。屋里开了灯,老杨坐在灯下对着湿玉米唉声叹气。他埋怨自己晒玉米,埋怨突然变天,埋怨老伴不在家,最后埋怨儿媳。说到底,要不是儿媳非拽着儿子去县城买什么过冬的打折衣服,老伴也不用去给小孙子开家长会。今天这种情况,但凡有个人在家里,两袋玉米也不会被雨糟蹋。

老杨突然感叹道:“这下雨也不见得是好事啊。”

2.

雨不下就不下,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仿佛老天爷要把之前欠的雨水都还给大地。这狗东西下得痛快,一些人家的庄稼可遭了殃,旱地成了水田,又碰上刮大风,没培土的玉米成片地倒,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临近傍晚,雨总算停了。老杨披上雨衣,和庄里许多人一样走出家门,去地里看被狂风暴雨摧残的庄稼。老杨出了村口,本来是往东走的,走了没多远,却折返回来走向西边那条水泥路。东边是玉米、高粱等作物,西边没有作物,只有几亩辣椒。老杨先去辣椒地,后去庄稼地,是因为他觉得辣椒比作物值钱。

现实也是如此,辣椒就是比稻谷、玉米、高粱值钱,要不,老杨也不会种它。下了水泥路,前头是一条泥泞小路,老杨的水鞋在上面留下两行长长的印记。

可算走到辣椒地了。放眼望去,被狂风暴雨折断、吹倒或拔起的辣椒秧并不多,这得益于前几天培过土,也因为辣椒秧矮,不像老李家的玉米,倒成一片了。

老杨在地里穿梭,把被风扯出来的辣椒秧栽回窝里,把倒在地里的辣椒秧扶正、培土;至于那些被折断的辣椒秧,数量不多,照料起来麻烦,就听天由命吧。

被雨害的老杨心情很糟糕,直到他看到地里的水池。这两场雨并不是只做坏事,也做了些好事,一是浇透久旱的庄稼,二是把温度降下来使天气凉爽,最后一点便是蓄水,如老杨挖的水池就因其而存了半池水。

老杨走向水池,踩到一截裸露的彩条布,脚下一滑,在地上拉出一条光滑的印记。要不是紧急关头刹住车,这池水没浇上辣椒秧,倒先让老杨洗了个澡。

回家后,老杨琢磨了很久,觉得不安全。什么不安全呢?就是供辣椒秧灌溉的水池,得做些防护措施,以免有人不小心掉进去,或者庄里的小孩跳进去洗澡。洗澡倒是没什么,要是下去了没能爬上来就是大祸。

院里传来三轮车的声音,老杨老伴和儿子一家三口回来了,浑身都被雨淋湿,无一例外。洗澡的洗澡、换衣裳的换衣裳,擦头发的擦头发,或在火炉边取暖。忙活一阵后,老杨老伴往火炉上架锅,开始做晚餐。

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老杨搂着上小学三年级的小孙子,对着他耳朵说:“去,给爷爷拿酒来。”老杨平时不喝酒,今天被雨淋受了寒,喝几杯暖暖身子。

酒取来,一大家子也上了桌,边吃边聊些家长里短。老杨喝了一口酒,老脸泛红,把话题引到水池上,“傍晚我去看辣椒秧,一不小心差点摔进池子里。”

“哟,怎么不看着点,掉进去不好爬上来,危险!”

“是危险。”老杨接着老伴的话,“所以我想弄什么东西把它围起来。怕有人路过不小心掉进去,也怕庄里的小孩去里面凫水。那几个小娃娃确实调皮捣蛋,什么都敢做,上回我就看到他们在水塘里洗澡。”

老杨儿子点点头,往嘴里塞一块腊肉,咽下后,冲老杨说:“嗯,家里还有铁丝,看哪天天气好,拉几棵木棒过去,把池子围起来,留道门,用时再打开。”

第二天下午出了太阳,老杨父子用三轮车拉着一头削尖的木棒和铁丝到辣椒地里。老杨扶着木棒,老杨儿子用大锤把木头敲进土里,然后又用铁丝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缠住木棒,将水池围住,只留出个半米的缺口,装上块一米五左右高的红木板当门,方便取水。

末了,老杨还不放心,特意让对门张大婶家的肚子里有些墨水的小儿子提笔写了两块警示牌插在水池旁,内容没那么官方,就两行字:不准下水,死了拉倒。

事实证明,挖水池的决定非常正确,省了不少工夫。那个水池为老杨的辣椒事业做了非常大的贡献。从水池建好,老杨一家就没怎么往辣椒地里送过水了。

辣椒成熟一茬,老杨就摘一茬,用三轮车拉去镇上卖。今天辣椒价不错,比去年高,这几亩辣椒收下来刨去成本,净赚三万多块钱,可比种庄稼划算多了。

辣椒收完,水池就派不上用场了。不过水池也没被填起来。这几亩地种辣椒产量高,老杨明年还打算种。除此之外,无论是种辣椒还是庄稼,种之前都要施农药除草,这就需要大量的水,所以水池还有大用处。

3.

老杨呆坐在泥地上,眼睛瞥到那块写着“不准下水,死了拉倒”的警示牌,心中逐渐升起一阵怒气。怒气像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压制不住,老杨快步走向那块没有半点用处的警示牌,一脚将它踹翻在地上。

老杨蹲在水池边,捂着脸哭出声来。许久后,他起身抄起悄悄带出来的铁铲,一铲一铲地往水池里倒土。老杨填水池,是因为水池闯了大祸,害得老杨白干半年,卖辣椒的钱一分不剩,还往里搭了几千块钱。

半个月前的一天中午,太阳正盛,老杨到地里把干枯的辣椒秧扯起来捆好搬回家里做引火的材料。起初,他没有发现锁被砸了,红木板做的门被拉开了;绕到另一边扯辣椒秧时,走过去看登时被吓得六神无主。

水池里趴着个小孩,脸朝下,一动不动。这骇人的情景使老杨受了严重的惊吓,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过了两分钟,老杨才想起来该救人,尽管水里的小孩可能早就没命了。他跳进去颤栗着将小孩翻了过来。

那是一张十来岁模样的脸,老杨对它没有印象。大概半小时后,围观的人认出了这具尸体。这个小男孩是隔壁庄王家的外甥,来走亲戚,竟然淹死在水池里。

从现场痕迹看,小男孩应该是砸开锁拉开门进去的。他这趟进去,突破了三道防线,一是“死了拉倒”,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三是一扇通往意外的门。正应了庄里人常说的那句话,想死的人你拦不住!

老杨结结巴巴地回答着警察的简单询问,最后在一众人的目光中被带上警车,消失在一座小山坡后。老杨一夜未归,有早起的人看到老杨儿子出了门,三轮车上放着个行李包,不久就传出老杨被关起来的消息。

庄里人知晓老杨的为人,也知道小男孩淹死纯粹是自找的,水池的防护措施有的,警示牌也设了,老杨已经尽到义务,按理说,死了拉倒,老杨没有责任。于是庄里人聚在一起商量,准备写联名信去县里上访。

联名信写好了,一群人骑着摩托车轰轰烈烈奔县城,结果走到半路被一通电话叫了回来,说是老杨给放回来了。旁人问老杨去干嘛,老杨说只是配合调查。

从这天起,老杨父子前前后后去了几趟派出所,水池淹死人的事情才总算有了着落。老杨十分庆幸当初把水池围起来、又设了警示牌,而不是因为怕麻烦就放任不管,否则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揭过,不说倾家荡产,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肯定是保不住的。

那小男孩自己找死,老杨本来是不用负责的,但死者家属没理也不饶人,纠缠不休,一哭二闹三上吊;调解员和稀泥,让老杨赔点丧埋费平事。出于愧疚和怕事的心理,一番扯皮下来,老杨掏了四万块钱。

死了到底没能拉倒,简直是无妄之灾。出了这档子事,老杨有了心理阴影,提出想把水池填平。老杨儿子坚决反对,表示水池留着有用,而且里面淹死过人,想来以后谁也不敢靠近,不会再出事。父子俩争论不休,急得脸红脖子粗,好几天没说过一句话。

老杨想把水池填平的态度非常坚决。儿子不让,他准备偷偷做。这天早晨,三轮车响了,老杨知道儿子和儿媳要去镇上给卖猪肉的王老二家砌墙。老杨扒着门,注视三轮车走远,立马钻进偏房取铁铲去地里。

踹翻警示牌,把水池填平后,老杨在稀泥巴上坐着。他浑身脏兮兮的,像头刚在泥塘子里打滚过的水牛。

老杨直叹气,心想,要是没下雨就好了。水池本来已经见底了,前两天却下了场暴雨,水就多了。水池头一回存水时,因自己和玉米被雨淋,老杨还感叹了一句“这下雨也不见得是好事啊”,没想到一语成谶。

老杨回忆许久,找出了溺死人的源头——老李。当初,要不是老李多嘴,提出挖水池的办法,也不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对,这事儿得怪老李,是他出的主意,他是主犯,自己最多算帮凶。这样看来,老李的责任更大,自己掏了四万,他为啥一分钱不用掏?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老李要个说法,必须的!

老杨抄起铁铲上了老李家,只为讨个说法。路上,老杨想好了,要是老李不认账,他也学死者家属,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反正就一点,让老李不得安生。两个人“合伙”挖的坑,责任不能让一个人扛吧?没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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