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沉醒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那个痕迹还在。不是明显的符号,只是一道浅浅的印子,像被指甲掐了一下。他举着手看了半天,觉得不是印记,是压出来的枕头印子。起身去洗了脸,再看,淡了。擦了护手霜,彻底没了。但他知道它来过。就像他知道了那些事情以后,哪怕暂时不想,他也有了一种感觉,像皮肤下面埋着一根线,平时摸不着,但一按就能感觉到。
上午他给方晴打了个电话。响了很多声,快要断的时候,接了。那边说了一句:“想通了?”他说想通了一半。方晴没接话。他说想再去一次巢穴,看看那个地方。方晴说没什么好看的,人都走了。他说他知道,但他还是想去。方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她才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在门口等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响三声就挂,我出来接你。”他答应了。挂了电话以后,他在地图上搜了巢穴的地址,没有。他又搜了那个小镇的名字,也没有。他把地址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是上回方晴给他发的那个。
中午他做了饭。比平时多做了一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青菜,一碗豆腐汤。他慢慢吃,吃完洗了碗。下午他出去了一趟,去了银行,取了一些现金。又去了超市,买了几瓶水,一包饼干,一盒创可贴。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创可贴,也许是要出远门。虽然不远,两个半小时的高铁,但他觉得应该带点东西。
晚上他整理双肩包,把水和饼干放进去,又塞了一件薄外套,一把折叠伞。然后拿了档案袋,犹豫了一下,没有放进去。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归处。”他把笔记本放回档案袋,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不带了。他不需要带,他记住了。
睡之前,他站到阳台上。天黑了,路灯亮着,楼下的花园里没有人。那辆粉色的自行车又出现了,停在单元门口,车把上系着一个气球,黄色的。气球上画着一个笑脸,笑得弯弯的。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阵,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手背朝上,放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白的。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他出门了。下楼的时候,二楼拐角处有一辆粉色的自行车,跟昨晚看到的不一样。这辆旧一点,漆蹭掉了好几块,车把上没系气球,有一个白色的发卡夹在车筐边上。他看了看那个发卡,白色的,塑料的,有几道划痕。他弯腰拿起那个发卡,放进口袋里,不知道为什么想拿。
走出楼道,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对面路边,窗玻璃反着光,看不见里面。他走过去,没有看那辆车。走到街口,叫了一辆网约车,去高铁站。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他几乎没动。到站了,打车去那个小镇。司机还是不太认识路,他开导航。这次路熟了,经过那片田野的时候,他往远处看了一眼,那棵树还在,独立在田埂上。他盯着它,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到了那扇大铁门前。门关着,灰色的漆掉了很多。他下了车,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找到方晴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就行了。他等着,门开了。方晴站在门口,比以前更瘦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一样的亮。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外套,脚上还是黑色的布鞋。
“你决定了?”她问。
“我就是来看看。”
方晴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他跟在后面。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叶子长全了,绿得发暗,地上落了一层毛絮,踩上去软软的。太阳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晃眼。灰砖楼还是老样子,窗户脏兮兮的,走廊很暗,灯是声控的。他们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那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那杯水还在。方晴把它倒掉了,用袖子擦了擦杯子,放回原处。
“你自己坐。”方晴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对面。桌上没有档案袋,没有文件,什么都没有。“你看了我写的信?”陆沉说看了。“陆安的信也看了?”看了。“笔记本呢?”也看了。
方晴沉默了一下,垂下眼睛。“那你应该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我想见胚体。”
方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停了一下,垂下眼角,又抬起来。“她不住在这里。他们搬走了。第一个陆沉带她去了乡下。他们不想被打扰。”
“在哪?”
方晴看着他,看了几秒。“你要去,我也不拦你。但我不能带你去。你自己找。你找到了,就是缘分。找不到,也别强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推到桌子中间。陆沉伸手拿起来,叠了两折,放进钱包里。
“老赵呢?”
“还在南方。他开了个小饭馆。生意不好不坏。我从他那进干货。”方晴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安岩呢?”
方晴面露惊讶,看着他。“你知道了?”
“猜的。他太多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了。”
方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她垂下头,一会儿又抬起来。“他是‘树下’的人。老孟派他来保护你的。他说你不应该被打扰,但不能没有照看。”陆沉靠着椅背,手放在桌沿上。原来那几年,他一直被看着。吃橙子,被假装邻居,被保护,自己却不知道。他应该觉得不舒服,但他没有。他觉得自己像一棵移植的树,被栽在花盆里,有人每天浇水,太阳晒着了就搬到阴处,下雨了搬到屋里。他不知道是谁在搬,只知道花盆里的土一直是湿的。
“老孟是谁?”
方晴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回去吧。该知道的,你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没用。”
陆沉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头发白了,有几缕从衣领上露出来。他想起信里写的话——“你救了我们所有人。”她也是被他救的其中之一。他有没有对她说过“不用谢”?不记得了。也许说过,也许没有。
“谢谢你,方晴。”
她没有转过身。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吸了口气。“跟我客气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陆沉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走得快,灯追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地亮。他没有回头。
走到大铁门口,他停下来。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梧桐树,水泥地,灰砖楼。方晴没有出来。门半开着,缝里黑黑的,看不到里面的走廊。他知道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能感觉到。就像很久以前,他在某个地方,有人也是这样看着他,等他说最后一句话。
他迈出门槛,铁门在身后慢慢关上了。嘎吱一声长响,插销弹回扣盒里,咔嗒一声,锁上了。他没有回头。沿着土路往前走,往镇上的方向。走了很远,快上公路了,他停下来。往田野那边望去,那棵树还站着。他朝那棵树走了过去。穿过田埂,草很高,扫着他的裤腿。走了几分钟,到了树下。树不高,树干不粗,比他梦里那棵小得多。但它是孤独的,独立在田埂上,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枝丫上系着一条红绳,褪色了,起毛了,风一吹,飘起来。
他把手放上去。树干粗糙,树皮一块一块地裂开。他摸到了那条红绳,拽了一下,紧了。系绳的人系得很紧,怕它被风吹走。系绳的人手很巧,绳子打了两个结。他摸着那个结,手指停了。这个他会系。是他会的打法。他看着那个结,看了很久。风从田野上吹来,树叶沙沙响。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树在说话,是风在说话。风穿过树叶,穿过红绳的纤维,发出一种很细很细的声音。他听不清,但他觉得那是谁在叫他。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太阳底下,影子投在树干上。影子很黑,比树影深。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发卡,举到眼前看。塑料的,有几道划痕,边角磨圆了。他把它系在红绳上,打了个结。他不会打别的结,只会这种。系好以后,拽了拽,紧了。发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转身走了。
没回头。这次真的没回头。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不是想回头,是脚自己停的。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他的脚钉在了田埂上,他的身体想要转身,但脖子拧着,不动。他最终还是走了,迈开步子,一步,两步。越走越快,快到小跑起来。跑上公路,喘着气。
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您去哪儿?去镇上还是去车站?”司机问。
他张了张嘴,想去车站。但说出来的是:“去车站。”
车开了。窗外是田野,是树,是远远的山。他没有看。
过了一阵,手机震了。不是陌生号码,是方晴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她哭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太久以前的那种情绪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他锁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