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陆沉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他正伸着手,掌心朝上,像是在跟谁讨什么东西。闹钟响了第三下,他缩回手,按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白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他翻过手背,看了一眼——干净的。没有符号,没有痕迹。他把手背贴在脸上,用嘴唇碰了碰。皮肤是热的,有点咸。他在梦里喊了一声“还在”,醒来不在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失望。
起床。刷牙。站在镜子前,他多看了两眼自己的手背。也许那个符号会像纹身一样,洗不掉,慢慢褪色。也许他小时候真的画过,只是忘了。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指凉了,手背还是热的。用毛巾擦干,凑近镜子看了看。眼球里有血丝,昨晚没睡好。他闭了一下眼,睁开。血丝还在。
出门。今天要去拍杂志专题。双肩包塞了相机、备用电池、两块记忆卡、一瓶水。他走到楼下,单元门口没有人。花坛边也没有。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那辆。他没多看,往地铁站走了。
地铁上,他站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对面坐着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小孩,小孩在吃手指,眼睛圆溜溜的,盯着他看。他眨了一下眼,小孩也眨了一下。他笑了一下,小孩没笑。年轻母亲低头看到小孩在吃手,把他的手指从嘴里拔出来,小孩又塞进去,又拔出来,又塞进去。反复几次,母亲放弃了。陆沉看着那小孩,想起小时候自己也吃手,他妈打过他的手背。手背。他低头看了看。还是干净的。他握紧拳头,手指关节发白。松开。手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很快又褪了。
到站。出站,走了一段路,到了杂志社楼下。宋编辑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他就招手,说陆沉老师早,给您买了杯拿铁,不知您喝不喝惯。他接过来,温的,正好。“今天先去老城区那片,主编说那边快拆了,趁还在赶紧拍。”她语速快,走路也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陆沉跟着她走,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
老城区离杂志社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巷子窄,电线杆低,墙上刷着各种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收旧家电的。一只橘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看他们走过去。宋编辑问他从哪个角度拍比较好。他说先走走看,不着急。
他拍了一条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拍了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拍了小孩蹲在地上画粉笔画的背影。宋编辑跟在后面,不说话,也不催,偶尔递一下东西。拍了一个多小时,她接了个电话,挂了说主编催她回去开会,得先走了。她走得很快,马尾辫甩来甩去,消失在巷口。陆沉一个人慢慢走,不急。阳光晒在肩膀上,暖的。
走到巷子深处,他看到一扇门,绿色的防盗门,旧了,漆掉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铁皮。门上一个福字,褪成粉色,角翘起来。他站在那扇门前,看了几秒。不是梦里的那种熟悉感——是真的见过。他伸出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凉的。没敲。他放下手,拍了一张门的照片。镜头里,那个倒贴的福字,角翘着,像一只翅膀。
他翻看刚才拍的照片,放大。福字的纸边上有一些模糊的字迹,太小了,看不清。他没有继续拍。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巷子里没有人。
回到家,他把照片导到电脑上,一张一张看。他放大那张门的照片,看清楚福字旁边印着四个小字:招财进宝。不是手写的。他关掉放大镜,把照片拖进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春城专题”,里面只有这一张。
傍晚,有人敲门。不是快递,按门铃的方式不一样。这个按了三下,不急不慢的。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还是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的。手里没有档案袋,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什么,看不出来。
他开了门。
“你好,”夹克男说,“我是楼下的新住户,502的。搬来几天了,一直没来打招呼。这个……一点水果。”纸袋递过来。里面是橙子。黄澄澄的,每一个都用白色网兜套着。跟上次寄来的一模一样。
“502住的是老张夫妇。”陆沉说。夹克男顿了一下,表情没变,但嘴型顿了一下。“哦,我……我是租的。老张夫妇搬走了,您不知道吗?”陆沉不知道。他很少跟邻居打交道。他没接纸袋。“你是上次在楼下等人的那个。”
“对,是我。”夹克男笑了笑,笑容不深,很短。“那天问您五楼有没有姓李的,是我记错了。我的中介姓李。”这个解释有点牵强。陆沉没追问。他接过纸袋,说了谢谢。夹克男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走在楼梯上,脚步很轻。陆沉关上门,把橙子放在茶几上。拿了一个,吃了。甜的。跟上次的一样甜。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橙子收到了。你不是第一次寄。”对面没有立即回复。他把手机放下,又拿了一个橙子,剥皮,吃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对方回了三个字:“不客气。”没有解释,没有否认。
陆沉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对方像是一个认识他很久的人,久到他忘了对方是谁。
他删了这条短信。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还是删了。然后把橙子放进冰箱,跟上次剩的那两个放在一起。旧的已经有点蔫了,皮皱了,捏着发软。他把旧的拿出来,搁在桌上。明天吃。
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没开灯。路灯的光照过来,把对面楼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手里拿着那片旧的橙子皮,已经干了,卷起来,硬邦邦的。他用指甲在上面刻了一个符号,圆,竖线,点。刻完看了看,不像。他把橙子皮放在窗台上,起身回屋,没拿进来。
夜里,他做了梦。梦里有一间屋子,灯光昏暗,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垂着。她抬起头看他,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她的嘴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他听清了——“橙子。”不是橙子。是“等”和“你”。她连在一起说的。等你了。
他醒了。坐起来,手背是湿的。他以为又流泪了,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干的。低头看,手背上有一道水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闻了闻,没有味道。用纸巾擦掉。那块皮肤比别处凉一点。
他睡不着了。坐了很久。窗外很安静。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方晴。不认识这个名字。什么时候存的?不记得了。也许是很久以前的客户,也许是哪个朋友的朋友。他没有拨过去,把手机放回去。
四点多,天快亮了。他靠着床头,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扇门,那个符号,那两个字——“等你。”
等你。不是等你了。是等你。
等谁?等他自己?他不知道。
六点,他起来洗了脸,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四十岁,眼睛下面青黑。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你是谁?”镜子里的人嘴也动了,没出声。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许说了,也许没说。
他出门,去买早点。包子铺的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了,问他今天还是两个肉包一杯豆浆?他说嗯。她利索地装好,递给他,说今天肉好,多打了一点馅。他付了钱,接过塑料袋,热乎乎的,隔着袋子烫手。边走边吃,走到楼下的时候,两个包子吃完了,豆浆喝了一半。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看到垃圾桶旁边放着一把花。白色的,小小的,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谁放的?不知道。他看了看花,看了看单元门,推门进去了。花在那里,隔了一夜也不会有人拿。它太普通了。
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处,他站住了。那里放着一辆粉色的儿童自行车,很新,漆面亮亮的,车把上系着一个粉色的气球,气嘴上印着一个小熊图案的贴纸。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周围。没有小孩,没有大人。楼梯间很安静。他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小孩骑自行车。他又站了一下,然后绕过自行车,继续往上走,一级一级。
到了六楼,他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没开。又拧了一下,开了。他进去,关门。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束花还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矿泉水瓶被风吹倒了,滚到路边。花散在地上,几片花瓣掉下来,落在泥里。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哪家小孩摘的野花,也许是谁特意放在那里的。没有人在意。
但陆沉在意。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意,只是上楼的时候多看了那辆自行车一眼。粉色的,崭新的,不该出现在这个没有小孩的楼道里。他想了很久,坐在沙发上吃橙子的时候也在想,吃到第二瓣的时候不想了。想不明白的不想,省脑子。
他打开电脑,修图。把今天拍的街景一张一张处理,调色,裁切。那张门的照片在屏幕上放大,福字后面是银灰色的铁皮,铁皮上有划痕,一条一条的。他一条一条地看,觉得其中一条划痕有点眼熟——像是有人用手指甲刻的一个符号。不太像,也许只是划痕。
他放大到百分之一百。像素格子出现了,模糊的。是划痕,不是符号。他把照片保存,关掉。
窗外天黑了。
他起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那边没有声音。他喂了一声,还是没有。他等着。几秒后,那边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很低很慢,像风干了的木头:“……你还好吗?”
陆沉拿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为什么。“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认识的。”
“我不认识你。”
那边又沉默。“……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
“你到底是谁?”
那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电话断了。陆沉翻看通话记录,刚才那个号码是空的。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只有“未知”。他盯着那个“未知”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菜刀还在手里,刀刃上有几片胡萝卜,粘在上面。他把胡萝卜拨到锅里,开火。油热了,刺啦一声,白汽冒上来。油烟机嗡嗡的。
他炒了一盘菜,煮了一碗饭。一个人吃完了。洗完碗,没去阳台,没开电视。坐在沙发上,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他拿起来,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橙子收到了。你不是第一次寄。”对方回复是下午的“不客气。”他往上翻,之前的记录已经删了。他盯着“不客气”三个字,盯了很久。锁屏。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那个号码的主人,此刻正坐在一辆黑色的车里,把手机递给老孟。老孟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他没有说什么,把手机放到仪表盘上方。
“他知道是你了?”安岩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老人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缺了口的茶杯,低着头,头发全白了,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他听出来了。”老人说。他慢慢抬起头,车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灰色的,跟陆安一样的灰色。
“他问我是谁。”他又低下了头。
老孟发动车。车开动了。
后座上的老人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发抖,茶杯盖子在杯口上轻轻碰撞,发出很细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