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橙子吃完之后的第三天晚上,陆沉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棵树。很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旱的田地。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在地面上,有些根须垂到下面去了,看不见下面是什么。树叶子很密,但不是绿色的。梦里没有颜色,但他知道叶子是绿的。那种知道不是看到,是记得。
树下面站着一个人,脸看不清,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服,头发是白的。不是全白,是花白,像那种没来得及染的。那个人在看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就是看着。风从背后吹来,吹得树叶沙沙响,但那个人的头发没动。陆沉想走过去,脚动不了,像是踩在烂泥里,越用力陷得越深。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不是泥,是硬邦邦的,像水泥,但比水泥粗糙。他抬起脚,鞋底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
他又抬起头。那个人还站着,姿势没变,但好像近了一点。是那个人在走过来,还是陆沉在走过去?他分不清。他想喊一嗓子,嗓子发不出声。不是喊不出来,是那个声音到了喉咙口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有一层膜,把声音吸走了。
树上有一根绳子,红色的,系在一根不粗不细的枝丫上。绳子褪色了,边缘起了毛,风一吹,一飘一飘的。绳子下面什么也没有。以前挂过什么东西?也许挂过一块牌子,也许挂过一个铃铛,也许什么也没挂过。绳子就是绳子。
树后面有一栋楼,灰扑扑的,没看到窗户,但好像有窗户,只是太远了看不清。楼里有人说话,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堵墙。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子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三个字?还是两个字?陆沉竖起耳朵听,听不清。
他想走近那栋楼。脚还是动不了。他想开口问那个人,这是哪里。嘴张开了,没声音。那个人好像在摇头,又好像没动。风停了。树叶不响了。世界突然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但很重,像有人在胸口捶鼓。
他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块,不是口水,是眼泪——眼角还挂着一点。他用手背擦了擦,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一会儿。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也没有。他把手放在枕头旁边,躺着不动。心脏跳得还很快,但没有梦里那么重了。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呼——吸——呼——吸。心跳慢下来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瞥了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路灯还是天光。他拿手机看时间,四点四十三分。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没伸手摸。闭上眼睛。
那棵树还在脑子里。不是梦了,是印象。树干上那个红绳在飘。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想着那根绳子,想了一会儿。他以前见过这样一棵树吗?不记得了。也许小时候在老家见过,老家的村子后面有一片小树林,但那里面的树都不大,不可能有梦里那么粗。也许是电视里看到的。纪录片里常有那种古树,几百上千年的,树干粗得好几个人才能抱住。他看过很多纪录片,记不清了。
他没再睡着。躺到天亮。
七点闹钟响了,他起来。刷牙,洗脸。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四十岁,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黑。他凑近看眼角的细纹,不算深,但确实有了。他用手摸了摸脸颊,有点粗糙,胡子茬扎手。他刮了胡子,洗脸,涂了面霜。今天是周六,没工作,不用出门。但他还是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运动鞋。万一有人找呢?不过也没人会找他。他笑了笑,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微波炉嗡嗡的,转了一分钟。他用毛巾垫着端出来,牛奶很烫,放在桌上晾着。他去阳台收衣服。昨晚洗的,晾了一夜,干了。衬衫,袜子,内裤。他一件一件收,一件一件叠。衬衫的领子有点皱了,他用手指抹了抹,展不平。算了,穿在身上就平了。
他端着牛奶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花园里,那个老头今天没带孙子来。他一个人在散步,背着手,走得很慢。走了两圈,在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色。老头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前面有什么?一棵树。不是古树,就是普通的那种,五六米高,树干跟碗口差不多粗。树叶不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老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没动。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
牛奶凉了。他端起来喝完,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洗。
下午,他去了一趟超市。买米,十斤的袋子,扛在肩上。还买了一桶油,一包盐,一袋面粉。面粉他不太会用,买了放着,也许哪天想做面食了,学一学。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扫完码报了个数,他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帆布袋子里。米太重了,他勒得手指发红。
出来的时候,在超市门口碰到了一个人。一个男的,三十出头,穿深色夹克,板寸头,脸有点方。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不躲闪,但也不是那种熟人相遇的热络。就是看了一眼,像看一个不太确定是不是认识的人。那人先开了口:“住这个小区?”声音不大不小。陆沉说嗯。那人点了点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几步,拐进了一家便利店。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不是朋友,不是同事。也许在小区里见过,也许在哪条街上擦肩过。他说不上来。他扛着米袋子走回家,换了手,勒痕从左手指缝换到了右手。
晚上,他做了个番茄炒蛋,下了面条。面煮多了,吃不完,剩下的拌了点香油和酱油,放在冰箱里,明天中午可以吃。洗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擦干手,拿起手机,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是:“橙子收到了吗?”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橙子,上星期收到的那箱,不知道谁寄的。他打了两个字:“收到了。”发送。那边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继续洗碗。洗完了,把碗放回碗柜,擦了灶台,倒了垃圾。洗手。回到客厅,手机还安静着。他坐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锁屏的,黑的。是不是该换手机了?用了三年了,电池不耐用了,一天充两回。他不爱换手机,嫌麻烦。数据倒来倒去的。他决定再撑一年。
洗完澡,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房东去年重新刷的漆,当时他不在家,回来的时候屋子里一股油漆味,开窗透了一下午。他盯着那片白,盯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没有水渍,没有裂缝,没有虫子。就是白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声音又来了。很轻,很远,像风吹过什么东西。他仔细听,听不清。像是一个人在说话,又像是风吹过树叶。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把手贴上去,感觉了一会儿。缩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窗帘的纹路映在上面,一条一条的。
他想起了白天的那个男人。穿深色夹克,板寸头。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也不像是看熟人。像是一件事,被他确认了。确认什么?确认他是他?还是确认他不是他?不知道。
他又想那棵树。梦里那棵。树干上的红绳。那棵树的树皮不是褐色的吗?梦里没有颜色,但他知道是褐色。他知道得莫名其妙。树下面的那个人,灰衣服,花白头发,是谁?不认识。但他不觉得陌生。那种感觉,就像你在路上看到一个背影,你觉得你认识他,追上去,转过来,不认识。但他没追上去,他的脚动不了。
他翻来覆去。
被子太热了,他把脚伸出去。脚踝凉飕飕的。又缩回来。又一脚。来回了好几次,最后让脚踝在外面凉着,他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或者梦了,不记得了。
第二天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那条短信还在,他没删。号码归属地是外地的,他没去过的地方。他点进那个号码,想看看有没有历史记录——没有。第一次收到。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谁?”想了想,又删了。不该问的。问了也不会说真话。他把手机放下,去刷牙。
站在镜子前,他看着自己。四十岁,眼睛下面青黑。他用手摸了摸手背,干干净净的。他把手举到灯下看,指甲是粉色的,皮肤是黄的,毛孔有点粗。什么多余的都没有。
他放了心。不知道为什么放心。也许是因为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