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七王列传》:第三章 薛望舒

青阳的冬天湿。雪化到一半停住,像浸了水的棉被捂在皮肉上。薛望舒坐在西市"醉乡侯"酒肆的角落,背靠墙,面前一碟腌葵菜、一碟冻豆干、一只粗陶杯。杯是空的,兑了水的劣酒喝了三杯,酒意不上头——伤胃不伤脑,正合他心意。酒肆的墙壁是土夯的,返潮,他靠的那面墙洇出一片暗色的水印,肩胛骨的位置,和他青布袍上的旧渍叠在一起。他在这家酒肆坐了一个月了。每天同一个位置,同一碟腌葵菜,同一壶兑水酒。没人多看他一眼。落魄书生,青阳城里到处都是。

右目隔着青纱,看东西隔一层浊水。左目练得极毒,暗处能辨人脸上毛孔,嘈杂里能听出最轻的耳语。母亲说他右目生下来就是这样,视物如隔浊水。巫族血脉的返祖——"浊目"。巫族故老相传,浊目能看见生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没验证过。但白雾弥漫的夜晚,右眼确实看到过一些不该存在的人影。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左手藏在袖子里,掌心一道凸起的疤。六指被切除那年留下的,二十年了,阴雨天还痒。薛衡派人动的手。那年他四岁,被带进一间黑屋子,烧红的刀。母亲被拦在门外,叫他的名字,像一条被挡在栅栏外的狗。他哭了一整夜,到天亮嗓子哑了,不哭了。从此以后他的眼泪就少得出奇。


酒肆很吵。卖炭翁在讲北境粮价,唾沫星子喷到邻桌腌萝卜上。退役老兵骂朝廷克扣,把酒杯往案上砸了三次,酒溅出来老板骂了一句。行商压低声音议论西境军械,嘴唇几乎贴着耳朵说话。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薛望舒听着。蛛网中心的蜘蛛,每根丝线的颤动都逃不过耳朵。他左手在袖子里拨算盘珠——牛骨珠子磨得发亮,每拨一颗都是一个人名。卖炭翁。退役老兵。行商。皂衣小吏。络腮胡。他给酒肆里每一个常客都拨了一颗珠子。珠子排在不同的档位上——哪一档是可用之人,哪一档是危险之人,哪一档是死人。

"温道临要下台了。"穿皂衣的小吏趴在案上,酒糟鼻红得发亮,"太后发了懿旨,勾结藩镇,意图不轨。"

"那老骨头会勾结藩镇?"对面络腮胡嗤笑,"他连自家门房都勾结不动。"

"你不懂。"小吏压低声,"西境薛家。百年望族,门生故吏遍天下。薛家主上月秘密见了淮南虞节度使,又见江东几个海商。听说在运军械。"

薛望舒嘴角动了一下。听见"薛家"两个字,像听见有人喊他的乳名。

"薛家不是忠臣吗?先帝在时薛家主还当过太子太傅。"

"忠臣?"小吏的声音更低了,"忠臣会私养两万部曲?会截留朔方粮饷充自家私库?我表兄在户部当差,亲眼看见——"

停住了。薛望舒走了过来。

二十四岁,面色苍白,常年不见阳光。半旧的青布袍,腰间麻绳挂着一枚磨损的算盘——替人算账的落魄书生。步伐轻,猫一样,每一步都落在砖缝之间。

"两位。方才说薛家截留粮饷,可有凭据。"

小吏警惕地看他:"你是谁。"

"算命的。"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排在案上。开元通宝,磨得发亮,边缘被摩挲得圆润。"我算了一卦,薛家今岁有大劫。若真有截留粮饷的事,这劫数应在朔方。"

小吏冷笑:"你算得倒准。朔方裴节度使听说已经收到勤王诏书了。太後要他南下清君侧。他若来,薛家就是逆贼。他不来,他就是逆贼。这局薛家怎么都是输。"

薛望舒收起铜钱。从怀里摸出二钱碎银放在案上。

"两位酒钱,我请。"

转身走出酒肆。天阴着,西市主街的积雪被踩成黑泥浆,嵌着车辙马蹄印和无数脚印。卖饴糖的老妪蹲在墙角,牙齿掉光了,嘴瘪得像风干的红枣。补铁锅的匠人拉风箱,火星溅在雪水里嗤嗤响。三个闲汉围在赌摊前,眼睛红的。

薛望舒沿主街往东,走十步停一下,右目余光扫身后。没人跟踪。或者跟踪的人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

暗巷口,巷子窄,两侧高耸坊墙,墙头残雪。灰衣中年人靠在墙上,手里捏一片槐树枯叶,边缘卷曲。

"三爷。家主的信。"

薛望舒接过没拆。手指摸蜡封——薛氏暗记,一朵被刀劈开的梅花。缺一瓣。缺瓣为急,全瓣为缓。

"家主还说了什么。"

"青阳的棋局该动了。太后要杀温道临,清流要反扑,裴沉岳按兵不动。三爷该选边了。"

薛望舒笑了一下。右目在青纱后面微微抽搐。旧疾。六指被切除那年开始的,情绪波动时右目不受控制地颤。

"选边。我有的选吗。"

把信塞进怀里。灰衣人把枯叶塞进嘴里嚼碎,转身消失在巷子那头。背影普通,走进人群就找不出来。薛氏暗桩的本事——成为影子。

拆信。两个字,朱砂写的。红得像血。

动手。

他盯着看了很久。朱砂是河西特产的,祁连山矿砂研磨,掺鹿血,千年不褪。他认得这种朱砂,认得薛衡的字迹,认得薛衡写字时的习惯——"动"字最后一捺拖得特别长。一把出鞘的刀。

巷口脚步声。绿袍小吏抱着一卷账册匆匆走过,嘴里念叨:"朔方粮饷,截留三成,充西军费……"

薛望舒把信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朱砂是苦的,铁锈味。

申时,永宁坊。

温道临的府邸在坊最深处,窄巷尽头,两棵老槐树上缠满了枯藤,勒进树皮里半寸深。府门前两盏灯笼还亮着,白纸糊的,里面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光已经很弱了。薛望舒绕后巷翻矮墙,落在柴房。松木胡杨枝的甜味。贴回廊阴影走到前院墙根下,在转角处蹲下来。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正厅门口和两排番子,但他们看不见他。蹲下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按了按膝盖。老毛病,在青阳潮湿的冬天待久了,骨头就开始响。

前院站满了人。褐衣,腰悬铁牌。北寺狱的番子,两排人墙,正厅围得水泄不通。铁牌在腰带上磕碰出清脆的声响,和院子里老槐树上残叶的沙沙声搅在一起。门开着。里面传出瓷器碎裂的声响——不是摔碎的那种干脆,是翻箱倒柜时被碰倒、砸在地上、有没有砸碎听不清的那种闷响。女人的哭声被闷响盖住大半。二十四个番子。领头的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宦官的走狗。站在台阶上展开黄绫。

"温道临勾结藩镇,私通北境,意图不轨。着即革去一切官职,押入北寺狱,待三司会审。钦此。"

台阶下,温道临跪着。六十二岁,头发全白,腰板笔直。脸上没有恐惧。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平静。身后跪着一群女眷,哭声最响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温公。请吧。"领头的收起黄绫。

温道临站起身,拍膝盖上的灰。很慢,很稳。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番子的脸,女眷的脸,墙根下的阴影。薛望舒确信温道临看见了他。那双眼睛在扫过他藏身的阴影时停了一瞬,移开了。

"老夫的藏书。在书房第三架第二层。劳烦诸位,不要弄乱了。"

领头的笑了笑:"温公放心,北寺狱里也有书房。"

温道临迈步走向府门。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番子们跟在后面,驱赶一头老迈的狮子。

薛望舒没动。看着温道临的背影消失,看着女眷被赶进内院,看着番子开始翻箱倒柜。一个番子从书房里抱出一摞书扔在院子里,书脊砸在青砖上,书页散开,雪水立刻洇湿了纸面。温道临的藏书。第三架第二层。番子们直接从第一架开始翻的。领头的番子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杆,青烟在雪后的空气里直直地往上冒。温道临的孙女被一个番子从内院拖出来——额头上还在流血,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睛里她就闭一下眼,睁开了又被淌进去。她在喊什么,被番子一巴掌打在脸上,声音断了。

薛望舒移开目光。他能救她吗。能。后果是什么。他死,她死,温道临照死不误。不能救。他继续蹲着。膝盖被冻硬的青砖硌得生疼。一直蹲到番子们收队离开、温府的灯笼彻底熄灭、永宁坊恢复死一般的安静。

从墙根下摸出一枚铜钱。掉在砖缝里,被积雪覆了一半。吹掉雪,借着天光看——"汉兴钱"。蜀中孟氏私铸,市面上见不得光。他在手里掂了掂,比玄鸟通宝重。铜质精纯。塞进怀里。翻过矮墙,消失在永宁坊的巷弄里。

酉时,县衙后巷。杜慎微被堵住了。

三十二岁,身形瘦小,手指有陈年墨茧,洗得发白的青袍,靴底磨穿。青阳县衙的实际管事人——县令六十岁,眼睛花了耳朵聋了,每天点个卯就去城南钓鱼。三个月前薛望舒替布商算账算错三贯钱,布商要报官,杜慎微从中斡旋压了下来。没收钱,收了一壶酒。两人对坐,杜慎微说:"你算得准,但你的心不在这账上。"薛望舒问在哪。杜慎微蘸酒在案上写了一个字:局。

"杜主簿。"

杜慎微吓了一跳,账册差点掉在地上。看清是薛望舒,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薛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温道临下狱了。你去了么。"

杜慎微低头看靴尖。靴底破了,麻绳补过,雪水渗进来,青砖上一串潮湿的脚印。

"去了。县衙要出人配合北寺狱围温府。我去的。"

"看见了什么。"

嘴唇在抖。"看见温公被带走了。番子翻箱倒柜。温公的孙女被番子推倒,额头磕在台阶上。血流了一地。"

薛望舒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汉兴钱。"这个,认识么。"

杜慎微接过,借着暮色看。手指摩挲钱缘。"汉兴钱。蜀中孟氏铸的。市面上见不得光——"

"三个月前,在县衙账册里发现一笔奇怪支出。"杜慎微抬起头,"户部拨给朔方的粮饷,实到灵武五成,路上损耗两成。漕运使私账里有一笔备注:'截留三成,充西军军备。经手:薛。'"

薛望舒右目在青纱后面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算盘珠在袖子里轻轻晃着,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声响。薛。经手:薛。这个"薛"字放在账册上,可以是他薛望舒,可以是薛衡,可以是薛氏任何一个人。但杜慎微查出来的那一刻,这个字就有了名字。有了名字就有了命。有了命就可以被拿来祭旗。

"杜主簿。这行字你还给谁看过。"

"没有。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我连县令都没说——他耳朵聋了,说了也听不见。我只写了一张纸条夹在自己的账册第三十七页,和去年的盐铁税账目夹在一起。那个位置除了我没人翻过。"杜慎微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但我不知道漕运使有没有看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别人。"

薛望舒看着他看了几息。杜慎微的手指在发抖,但眼睛是清亮的。这个人胆小如鼠,但账目上的事他比谁都清楚。青阳县三十二年的赋税、支出、损耗、截留,全在他脑子里。他是全青阳唯一一个能从数字里看到天下崩塌进程的人。三十二岁,位卑言轻。三亩薄田,一个不会说话的妻子,一个五岁的女儿。每个月俸禄的一半要寄回老家。靴底磨穿三次才换一双。这个人死不起。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杜主簿。"薛望舒从怀里摸出碎银放在杜慎微手里。"够你买三亩薄田。明日告病。后日大后日都不要来县衙。有人问起就说染了风寒,咳出血了。"他顿了顿,"把你那张纸条烧了。现在就回去烧。连灰都不要留。倒进洛水里。""确定是'薛'。"

"确定。我查了原始凭证,没有这行字。问库吏说不知道。问漕运使让我'不要多事'。这行字如果是真的,薛氏私截军粮,谋逆。如果是假的,有人在账册上做手脚构陷——也是谋逆。"

薛望舒从怀里摸出碎银放在杜慎微手里。"够你买三亩薄田。明日告病,后日大后日都不要来县衙。直到这场雪停了。"

杜慎微攥着银子,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戌时,北寺狱外。

黑曜石砌的建筑,高墙厚壁,没有窗户。铁门上铸饕餮纹样,饕餮的嘴是门环的位置。薛望舒披黑色斗篷趴在对面屋顶上,瓦片冰凉,硌得肋骨疼。他在屋顶上趴了一个时辰了。冬夜的瓦片结了霜,手指头冻得僵硬,每隔一阵就要把手缩进袖子里暖一暖。右目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微盲的眼睛对弱光更敏感,浊目的不便在此刻成了便利。他甚至能看清铁门上锈迹的分布——从上往下越来越密,地面那一截锈得最厉害,因为雪水化在那里从来不干。

门口四名守卫,持长矛,轮流跺脚。一辆黑色马车驶来,车辕上缠红绳。宫里宦官的车。车停下来的时候马喷了口响鼻,白气在冬夜的空气里凝成一片雾。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小宦官,一左一右站好,然后鱼令则才下来。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上。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整理衣领——领口镶了一圈紫貂皮,油亮油亮的。然后铁门为他打开。

从屋顶滑下,贴墙根走到马车侧面。蘸口水捅破窗纸一角。车厢里两个人影——坐着的是鱼令则,跪着的是温道临。

"温公。"鱼令则声音尖细,针刮瓷器。"太后娘娘说了,您只要写一封信给裴沉岳,告诉他北境无恙叫他按兵不动,娘娘就保您全家平安。"

温道临没说话。跪着,脊背笔直。

"您想想您的孙女。额头上那道疤,留了印,以后怎么嫁人。"

温道临开口了。声音哑,沉,古井里冒出的水泡:"鱼令则,先帝怎么死的。"

车厢里静了很长时间。

"中风。太医说的。"

"中风。"温道临笑了,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铁锈味。"冬至日,先帝说冷,要炭。中使端来炭盆,里面有安神香。先帝睡着了再也没醒。鱼令则,那安神香是你送的吧。"

又静了。

"温公。"鱼令则的声音变冷,刚从地窖取出的冰。"这话传出去,您的孙女就不只是额头留疤了。"

"所以我不写那封信。裴沉岳按兵不动,北境就空了。北境一空,蛮族进来,所有人都得死。我温道临可以死,北境不能空。"

鱼令则起身整理衣袍。很慢,很优雅。"温公,您会写的。北寺狱有七十二种刑具,总有一种能让您开口。"

推门下车,走入铁门。铁门关上,闷响,棺材钉上盖。温道临被两个狱卒从车厢拖出来。头发乱了衣袍破了,脊背还是笔直。经过薛望舒藏身的阴影时停了一下,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不到一瞬。薛望舒知道温道临看见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那种被抽空了灵魂的平静。还有一丝——他说不上来。感激。

铁门再次关上。薛望舒站在阴影里,左手的疤痕在袖子里发痒。

亥时,醉乡侯酒肆。

没有客人了。只剩三个闲汉还在赌钱,铜钱在案上滚来滚去。薛望舒坐在角落,面前一壶新烫的酒。自己带的,河西高粱酿的,烈得烧穿喉咙。斟了一杯没喝,看着酒液在灯火下泛琥珀色的光。

灰衣人推门进来。风卷着雪沫灌进。脸上没有表情。

"三爷。家主的第二封信。"

拆开。还是朱砂写的两个字。

赴死。

手指僵住了。右目在青纱后面剧烈抽搐。被困住的蛾子疯狂撞击灯罩。

"赴死。什么意思。"

"家主说太后要杀温道临,清流要反扑,但清流没有兵。需要一个人去联络清流鼓动勤王——"

"去当替死鬼。"

灰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羊脂白玉佩,雕着一朵完整的梅花。薛衡的贴身之物。

"家主说,三爷若肯赴死,薛氏会记住三爷的名字。三爷的母亲会被写入族谱。三爷的牌位供在薛氏祠堂。"

薛望舒看着玉佩看了很久。羊脂白玉在灯火下泛柔和的光。他的母亲——河西乐坊弹琵琶的乐伎,雪夜里把他生下来的女人,到死都没被薛氏承认的外室。

"写入族谱。"他笑了,右目抽搐得更厉害了。"我母亲活着的时候连薛府的侧门都不能进。现在死了,你们要把她的名字写入族谱。"

"还有。"他从袖子里摸出汉兴钱放在玉佩旁边。"孟氏的钱。温府墙根下捡的。杜主簿说漕运使私账里有一笔备注——截留三成,充西军军备,经手:薛。你说,这个'薛',是薛衡,还是薛望舒。"

灰衣人的脸色变了。

"回去告诉薛衡。"薛望舒站起身,把玉佩和铜钱扫进袖子里。"他的棋局我不下了。我不会赴死。我要活着,活着看他怎么输。"

转身走出酒肆。灰衣人没追,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子时,青阳街道。

雪又下起来。细碎的盐粒敲在青纱上细密的声响。右目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左目被雪沫迷了,涩涩地疼。走得很慢。每走十步停一下,右目余光扫身后。有人跟踪。两个。一左一右,隔着十步,两把钳子在慢慢合拢。

暗巷。尽头是死墙。靠在墙上,从袖子里摸出算盘。手指在算珠上轻轻拨动,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两个穿褐衣的人出现了,腰悬短刀。

"三爷。家主说了,您若不肯赴死,我们帮您。"

"怎么帮。"

"北寺狱里缺一个勾结清流的逆党。三爷去正好。"

"若我不去。"

"那就死在这里。"领头的人拔出短刀。刀身在雪光中泛幽蓝。"家主说三爷的血洒在青阳街上,比洒在北寺狱里更有用。"

薛望舒的手指停在算珠上。左手掌心那道六指的疤在黑暗中隐隐发痒。他看着两把短刀看了几息。

"先帝怎么死的,知道么。"

两个部曲愣了一下。

"中风。"

"毒。安神香。炭盆。中使。太后和鱼令则合谋毒死了先帝。温道临知道所以温道临必须死。裴沉岳知道所以按兵不动。薛衡也知道所以要起兵勤王。但你们不知道。你们只是刀,只是棋子,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和我一样。"

两个部曲对视一眼。领头的握紧刀柄:"三爷,废话少说。"

"好。"

手指在算盘上猛地一拨。算珠爆响。同时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掌心的疤痕在雪光中泛着苍白——手里握着汉兴钱。弹出去,铜钱在空中旋转,嗡嗡响。领头的人下意识抬手去挡。

薛望舒动了。冲向侧墙。墙根下废弃的木板堆,木板后面一条暗沟——白天就观察过的退路。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行,通向洛水。

暗沟里爬了几十步,钻出来跳上洛水冰面。咔嚓。冰面上慢慢走,不敢跑。身后两个部曲也上了冰面,体重更重,冰裂得更响。

"站住——"

走到冰面中央,停住,转身。"洛水的冰多厚知道么。三寸。够走人,不够走三个人。"

猛地跺脚。冰面裂开,裂缝蛇一样蔓延,咔嚓声在黑暗的河面上传得很远。两个部曲还没反应,冰塌了。水花溅起来,在零下的空气里溅到半空就开始结冰渣。掉下去的声响——先是冰碎裂的脆响,然后是身体砸进水里的闷响,然后是挣扎时冰水灌进嘴里的呛咳声。薛望舒没看他们挣扎。一步一步挪到对岸。每一步都要先探,脚底感觉到冰面在往下沉就收回来换方向。挪到对岸时靴子全湿透了,裤腿结了冰,冰碴子硌着脚踝。爬上对岸钻进暗巷,靠墙大口喘气。右目抽搐,左手的疤痒得几乎烧起来。

从怀里摸出那枚羊脂白玉佩。看了最后一眼。用力一抛。玉佩在空中划一道弧线,落入洛水的冰窟窿,极轻的一声。一滴泪落入大海。

丑时,酒肆阁楼。

从后窗翻进,穿过满是馊水和油烟味的厨房,灶台上半锅冷掉的肉汤,表面结了一层白腻的油脂。他站住看着那层油脂愣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刮了一下放进嘴里。凉的,咸的,还有花椒壳卡在齿缝里。他嚼碎花椒,麻味从舌尖往舌根走。上二楼。稻草堆里扒出一个洞钻进去,蜷缩成一团。稻草是陈年的,有霉味,但比外面的风暖和得多。他的身体在抖,抖了很久才停下来。

从袖子里摸出算盘。牛骨珠子磨得发亮,凝固的眼泪。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又拨一下。夜深人静,拨算珠的声音传不远,被草堆吸掉了大半。他拨了几颗珠子——今日见过的人。温道临一档。鱼令则一档。杜慎微一档。灰衣人一档。两个部曲一档。自己一档。自己的珠子拨在最下面那档,进退都是死路。

手停下来。算盘上只有六颗珠子。六条命。今天经了他手的六条命。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汉兴钱,在黑暗里摩挲。钱缘的纹路在指腹下滑过去——孟氏暗记,被刀劈开的梅花。和薛衡信封上的蜡封印一模一样。孟执璋也在青阳布了暗桩。蜀中的藩王,先帝之弟。这场棋局不止薛衡和太后两方。至少三方。可能四方,五方。每一方都在落子,每一方都在牺牲棋子。每一方都以为自己是棋手。

他也是。他也以为自己是棋手。在各方势力之间游走,在酒肆里听人嚼舌根就知道天下大势,靠一枚算盘就能算清所有人的底牌。杜慎微说"你的心不在这账上"的时候他心里笑了一下——当然不在这账上,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现在他知道了。他从来都不是棋手。父亲让他"动手",是让他搅局。父亲让他"赴死",是把他从棋盘上拿掉。一枚弃子的动作叫"搅局",弃子的死亡叫"弃子"。从头到尾他都在薛衡的计划里。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包括在酒肆里坐一个月,包括结交杜慎微,包括目睹温道临被抓——这些"偶然"全都是薛衡铺好的路。他以为是自己在走,其实是被推着走。

左手的疤痕在稻草堆里又开始痒了。他用拇指按住那道凸起的疤。疤下面有骨头。当时切掉的不止是第六指,还有一小节掌骨。后来骨头长回去了,但长歪了,按上去咯噔一下。那是四岁。二十年了。每次阴雨天,每次情绪波动,这道疤就会痒。不是皮肤痒——骨头痒。从骨头里面往外痒,像有什么还在长,还在往外顶。

他闭上眼睛。阁楼的霉味和甜味混在一起。左手的疤痕慢慢不痒了。右目也不再抽搐。没有做梦。连风都停了。睡过去之前他在心里拨了最后一颗算珠——薛衡一档。算盘上没有薛衡的位置。父亲不在他的算盘上。父亲在另一张算盘上,那张算盘上只有一颗珠子,血红色的。那颗珠子什么时候拨下来,由他决定。不由薛衡决定。

寅时。薛望舒睁开眼睛。

他从稻草堆里坐起来,拍了拍肩上的草屑。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西市主街已经有了人影——卖炭翁推着车,行商扛着包,三个闲汉又围在赌摊前。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他变了。左手的疤痕留下了一道新的白痕——可能是爬暗沟时蹭的。青纱歪了,他解下来重新系紧,手指在脑后打了个死结。稻草屑从头发里掉下来落在肩上,他一片一片拈掉。拈最后一片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脖子上的一道浅口——也是爬暗沟时蹭的,现在才觉出疼。窗台上有一小片碎镜,他低头看了一眼镜里的自己。面色还是苍白的,右目在青纱后面雾蒙蒙的。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昨天他是薛氏在青阳的暗棋。今天他是谁,他说不上来。薛望舒三个字拆开——薛是枷锁,望是徒劳,舒是这辈子没过上一天舒展。

窗外,一个穿皂衣的小吏匆匆走过,抱着账册嘴里念叨着什么。和昨天一模一样。薛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昨天他在酒肆里偷听这个小吏,觉得他是情报网里的一根线。今天再看,只是一个每天抱着同样账册走同样路线、念叨同样琐事的小吏。在这张网里根本连一根线都算不上。一粒灰。薛望舒昨天也是。今天——不知道。先活着。

他关上窗。没有从正门出去。沿着阁楼的另一面墙翻下去,落在酒肆后面的窄巷里。巷子里的积雪还没被踩过,干干净净的一层白。他没有走中间。贴着墙根,一步一个脚印踩在雪壳最薄的地方。出了窄巷往东,沿着洛水的河岸走。洛水结着冰,昨夜的裂口已经冻上了新的冰层,颜色比旁边的浅,一道刚合的疤。冰面下的水是黑的。

走过朱雀大街。走过太常寺灰墙。每一步都很轻,猫一样落在砖缝之间。他的算盘在腰间轻轻晃着,算珠偶尔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清脆的,在清晨的街上像更漏。青纱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水色。左手掌心的疤痕已经不痒了。

走到朱雀大街岔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北是皇城。往南是永宁坊。往东是县衙。往西是酒肆。四个方向都有他认识的人——认识他的,想让他死的,想利用他的,想从他嘴里套出东西的。哪一个方向都不是活路。他想了几个呼吸的工夫。选了东南。洛水的方向。暂时没有更好的去处。

洛水岸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冬天柳枝全是枯的,垂在冰面上像一蓬干草。薛望舒走到树下的时候太阳刚出来。冬日早晨的太阳是惨白的,隔着云层只有一圈模糊的亮。他靠着树干坐下来。冰面反射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从怀里摸出算盘搁在膝盖上。牛骨珠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珠子全部拨到一边,重新开始排。上档五颗珠子——薛衡、太后、裴沉岳、虞世澜、孟执璋。下档两颗——温道临和杜慎微。他自己不在算盘上。自己的位置还没有想好放在哪一档。

城南饴糖摊的方向飘来一缕甜香。他闻了一下。没有回头。

活着的意义他还没想明白。那就先活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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