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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里的炊烟总爱勾着孩童的脚步。记忆中的小村庄像块被岁月焐热的年糕,平房错落的街巷间,家家户户的木门永远虚掩着,风一吹便吱呀摇晃,露出屋内暖黄的灯光。大人们端着饭碗串门唠嗑,小孩子们追着萤火虫满村跑,谁家要是飘出炒花生的香气,保准会有三五孩童闻香而至。
最难忘的是每年的中秋夜,左邻右舍的伯母、婶婶会带竹席在我家门前的晒谷场铺开,各家自制的烙饼、糯米糕、软饼和粗瓷茶碗在月光下排成星河。大人们摇着蒲扇讲嫦娥玉兔,我们这群孩子早钻进草垛玩捉迷藏,笑声惊起墙角的蟋蟀。邻居玉婵姑总爱把她的女儿们打扮得像带露水的小茉莉,六个姑娘挤在竹椅上,月光给她们的发梢镀上银边。
记得初见玉蝉姑大女儿时,我踮着脚尖扒在木床边,接生婆刚把裹着柔软小毯子的小襁褓放到玉婵姑怀里。那粉嫩嫩的小手在襁褓外挥舞,我好奇地轻轻捏住,突然发现大拇指旁还藏着个小小的肉球,像朵没完全绽开的花苞。玉婵姑笑着刮我的鼻尖:"小机灵鬼,比当娘的还先发现。"第二年春天,玉婵姑就带着大女儿去了县城医院,再回来时,那只小手只留下道淡淡的月牙形疤痕。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玉婵姑家的竹摇篮摇过六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遥想那个年代的人们超级厉害,生六个、七个、八个孩子的比比皆是,一年生一个,尤其那时候的物质那么贫乏,小孩出生都吃母乳,到需要辅食的时候就吃米汤和米糊,把孩子都养得肉墩墩的,好可爱。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在育儿上太讲究了,营养过剩了反而不好,许多小孩都养得瘦瘦弱弱的。还常常听年轻人说养不起孩子,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状况?值得人们去反思。玉蝉姑第六个娃两岁后的那年春天,她从邻村抱回个皱巴巴的男婴,虎头虎脑的模样惹得全村人围在院门口瞧新鲜。放学后的我总爱往她家跑,学着大人的样子用粉红色背带把孩子兜在背上,背到外面跟小伙伴玩到宝宝抗议,我才背回去送还玉蝉姑。有次小家伙尿了我一后背,温热的水渍在粗布衣裳上晕开,玉婵姑边笑边给我换干衣服,说我比她屋里那六个姐姐还疼弟弟。
那些沾着百家米香的日子,像串在屋檐下的红辣椒,被时光晒得发亮。如今回想,童年的甜味里,藏着玉婵姑塞给我的小糖丸,混着别家阿婆烙的葱花饼,吃着婶婶炒的酥脆花生米,还有无数双抱着我的温暖手臂。这些细碎的温暖,早化作我生命里的经纬,而我,帮忙左邻右舍带小弟弟小妹妹,让长大的我,养育自己孩子时的每个清晨与深夜,都变得从容而妥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