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告诉我,想一个人,就朝他的方向,去喊他的名字。时间久了,他必感知。
热切的呼唤具有不可思议的穿透力,我深信不疑,因为外婆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文革时期,外婆的老邻居郭大叔因为家庭成分被打成右派。那天,全村人都被召集在村头的大杨树下,开批斗大会。郭大叔身上贴满标语,在台上认罪。之后,他的儿子也被带来,造反派让郭大叔抽儿子小武耳光,小武还得反手抽爹。儿子打爹——十五岁的小武就在当天半夜,批斗会后,不堪羞愤,跳窗跑了。
十五岁的小武,看起来还是个孩子,个子不高,又瘦又小,走的时候还穿着夏天的单衣,没吭一声,就再也没有一丝音讯。
秋叶开始飘零,天儿一天比一天冷,早晨的河床结了薄霜。不知小武在哪里,换没换上厚点的衣服,挨没挨饿。担心,焦灼,好像天在一点点塌。郭大叔去大队开了介绍信,揣上几个干馒头,背包打裹,又出门去找儿子。
一个村,一个县,一个城地打听,有一丝线索便连夜扑过去,赶到,却没有小武。路上看到半大儿孩子的身影,像小武,急步过去,一拍肩,也不是小武。没有任何方向和目标,只知道小武在外面。人海苍茫,郭大叔只有走在外面,一天天寻找,他心里才有一些安慰。
雪花纷飞。郭大叔已走遍各地。茫茫人海,找一个不知去向的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谈何易!
郭大叔是典型的北方大汉,高壮魁梧。他念过书,有文化,会打一手算盘,还会吹口琴,识谱子。小武走后,如果郭大叔那天没出去找儿子,他准在自家房前的门洞里,吹一支口琴。翻来覆去的一个曲子,时间一久,人们都知道那曲子叫《苏武牧羊》。
晚饭后,夕阳里,幽咽的琴声撕开暮色。
“转眼北风吹,雁群汉关飞。白发娘,盼儿归 ,红妆守空帏。三更同入梦,两地谁梦谁?任海枯石烂,大节总不亏。”
凄凉的琴音,来来回回,像绵绵漏雨,宣泄着郭大叔心头的积云和忧肠,流淌着一个父亲无法言说的心痛。沉默的郭大叔,在那特殊年月,他不能喊冤,更无处诉苦,他以一个北方汉子的坚忍和顺从,默默地苦守心底的思念,一支琴一段苏武,在他家门口生了根,风起时呜呜咽咽,风住时低徊宛转。
郭大娘的眼睛整日都是湿的。人前背后,她的泪快从瘦小枯干的身体里流尽。她裹了脚,走不了远路,每日空对小五的鞋袜用物,想儿。
快过年了,和小武一般大的孩子,全都跑出来放鞭炮了。
爆竹“砰砰、啪啪”,在空中喜滋滋地炸响,亮晶晶的烟花升上天幕,爆裂,开出璀璨的花,忽明忽灭。穷的人家,富的人家,家家都笼罩在过年的喜庆里,在外干活的,跑买卖的,成了家落脚在异乡的,不管多远的路,都抢着赶着回家,回家,回奔到父母亲人跟前。一家子的人要在一起守岁,要团圆,要欢欢喜喜过个年!
除夕夜,一家人还要围在一起包饺子,酸菜馅的白菜馅的,不管穷富,这顿年夜饺子是必吃的。杀年猪的肉剁进去,腻腻的香。烧一大锅水,元宝一样的饺子下锅,滑几个开,一家几辈份的人团团围坐,大碗小碗,热气蒸腾,有说,有笑。
吃完了饺子,就等着辞旧迎新放鞭炮了。
这时,这个年三十儿的夜晚,村口那棵老杨树下,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呼喊,掩映在宣天的鞭炮声里,悠长凄厉:“小武子,过年了,娘等你回家吃饺子呢!——武儿啊,过年回家吃饺子啦!……”
郭大娘颠着小脚,手里捧着一大碗刚煮好的白鱼一样的热饺子,直直地矗在树下,像具泥塑。她向着远方的村路,向着烟花四起的更远的远处,凄声呼唤:“武儿,回家啦!——武儿,回家吃饺子嘞——”!那声音像一面撕裂的旗,呼啦啦覆盖在整个村庄上空。素日弱小的郭大娘,将一个母亲的一腔热血,满腹思念,化入一声又一声的震耳欲聩的呼唤,轰鸣如雷,似比爆竹还响,还炸人的心啊。
四周连绵的群山,把声声泣唤轻轻阻回,又慢慢聚拢,然后向更远的群山播散,绵长起伏,久久回荡……
邻居亲戚们劝她:“老嫂子,你这哭天抹泪的喊到底儿有啥用,他也听不见,何苦啊,等到时候了,他自己会回来的……”
“娘喊一声,儿听千里!”郭大娘坚定而决绝地说。她说,她就是信这话,“年三十,亲娘喊他,他能听到!他的心能听到!听了,就会动回家的念头!我要喊小武,我要让他知道,娘天天都在等他——我不能让他的心在外面跑野了、变硬、变成铁打的!”
这样,漫长的五年,一连五个年三十,郭大娘都在村口撕声裂喊,唤儿归!
第五年,郭大娘的眼睛已经哭坏了,布满血丝,昏朦模糊。这一年,过了年三十就打春,郭大娘说,小武是打春前一天的生日,她说,武儿今年也满二十岁了,我的小武该长大成人了。
打春啦,漫长严冬终于过去。春天的花,在暖暖的春风的催促下如期开放。这是一个美丽祥和的春天,扫尽冰雪,天地像换了人间。
郭大娘家门前的那棵老杏树,一日间忽开满了粉香的杏花儿。初春的傍晚,静静的门洞下,大叔那支如泣如诉的《苏武牧羊》还没吹完,他家沾满杏花的柴门忽被一个年轻人推开——他走时还没有柴门高,他归来,他现在已经高过柴门有两头。他不知道,这扇门,从他走后,再也没上锁过。他爹说留一道门,等武儿回来。
小武子回来了,武儿回家啦!
他边哭边说:在外的这几年,夜夜他都睡不稳,恍惚听到爹娘喊他回家!梦里醒时,不绝于耳——那唤儿归的声声呼唤,唤得他有多心慌,那是一根无形却又扯得紧紧的线儿,牵着他,飞去多远,也飞不出爹娘的牵挂。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讲完故事,外婆又说,这世上的娘,都会在年三十,唤儿归,只是有的喊出了声,有的在心里嘀咕,所以,儿女们呢,离家多远,都要记得回家,要不,就会整天心慌慌的,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