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了,我记忆里的童年,总是被两个截然不同的秀旺哥占据着。一个是地冻寒天里,那个将我拽回人间的救命恩人;另一个是夏夜星空下,那个用无数鬼怪故事,攥紧我们一群孩子心跳的“故事大王”。
那口村边叫“东坑”的池塘,是我童年险境的坐标。那年冬天,放学路上,我们一群小学生又溜到冰面上。在冷冽的空气里,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冰面上,听着脚下冰层发出细微的、令人颤栗而又让人莫名兴奋的“咚咚”声。灾难来得毫无征兆。只是一瞬间,那片我以为坚实无比的透明冰面,就从脚下消失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我直直向下坠去的一瞬间,我本能地用双臂扒住了冰沿,于是冰水仿佛无数条手臂,开始慢慢向我裹来。我下意识地扒着冰沿,一时间没有下沉却也不知道怎样才能爬上去。就在我茫然不知所措时,一个身影猛地蹲下来,便有一只粗糙而有力的手,像铁钳一样,攥住了我的臂弯,一下子将我拽上了冰面。我瘫在坚实的冰面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咳嗽。他没问我“没事吧”,也没说“别怕”,只是喘着粗气,用那只刚刚救了我的手,胡乱地、用力地抹了一把我的脸。那一刻,他不像是英雄,更像是个刚干完一件重体力活的邻家哥哥。
秀旺哥家和我家,就在同一条尘土飞扬的街上,隔了几户人家。他家院门口有半截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拴马石,是我们这群孩子玩捉迷藏时常霸占的“堡垒”。
夏天的夜晚,才是秀旺哥的“高光时刻”。我们那条街的孩子,吃完晚饭,就会像被磁石吸引一样,自动聚集到秀旺哥家山墙和后墙形成的那条狭窄夹道里。那里背阴,夏天也透着凉气,月光照不进来,只有我们点的一盘蚊香,在黑暗中亮着一个红点,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秀旺哥就坐在他那张破旧的藤椅里,我们或坐小马扎,或干脆搬块砖头,围着他,挤作一团。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有分量,能沉进那浓浓的夜色里。他肚子里仿佛有个取之不尽的故事库:走夜路遇上“鬼打墙”的商人,怎么绕也绕不出那片坟地;深山水潭里藏着淹死的水鬼,会变成美丽的大鲤鱼诱惑路人;还有那月黑风高夜,古宅里穿着红绣花鞋的女鬼……他的故事细节逼真,语气到位,总能让我们身临其境。故事讲到紧要处,他会故意停顿,听着我们因为恐惧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黑暗中,我能看见他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掌控者的得意。我那时总也想不明白,他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究竟是从哪里听来,或是自己编出这么多光怪陆离的恐怖故事的?这成了一个谜。
正如许多农村少年的命运轨迹一样,秀旺哥早早就不上学了。他像一颗种子,被命运随手撒进了黄土地里,迅速生根,开始承担生活的重量。我则继续着我的学业,从初中到高中,我们的人生道路,在那个冰窟窿的交点之后,便朝着不同的方向继续延伸开去。
再后来,我离家越来越远,老家成了电话线那头的声音,成了节假日短暂的停留。关于秀旺哥和他家的消息,也成了零星的、从母亲和邻里闲谈中偶尔飘来的碎片。
先是听说,他父亲和大伯合伙跑运输,好像突然“发了财”,家里很快翻盖了新房,很是惹人羡慕。可这风光就像夏日的阵雨,来得快,去得更快。不久,风言风语就像污水一样,在街巷间悄无声息地流淌开来。传说是兄弟俩不知从什么渠道弄来一大批假钱,以此牟利。结果,事情败露得迅速而彻底。兄弟俩双双入狱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塌了秀旺哥家刚刚垒起不久的屋顶。
我握着电话,听着母亲在那头声音越压越低的叙述,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恍惚间,我又感到了几十年前,老洼池塘冰层下那彻骨的寒意。原来,命运张开的冰窟窿,不止一个。而这一次,在生活的冰水里挣扎沉浮的,换成了秀旺哥自己。我站在岸上,却不知那根能拉他上来的救命绳索,究竟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