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放了五天假,我从深圳回了趟汕头老家。
晚上,在客厅随便翻了个台,电视播着没什么存在感的节目。父亲坐在沙发一角,脚边放着他那双穿旧的拖鞋,手里摆弄着他用了很多年的老式按键手机。屏幕发着微弱的光,键盘上有些数字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忽然问我:“手机内存卡能不能清掉?”
我转头:“你想清掉啥?”
他顿了顿,说:“就是……有些电话号码,不想要了。”
“你是想删联系人?可以删的。”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递过来:“你帮我把‘奶粉’删掉。上周死了,留着晦气。”
“奶粉”是他朋友的外号。
我愣了一会,一边接过手机,一边问到:“怎么去世的?”
他语气很平静,云淡风轻的说道:“高血压,心脏不好,去医院检查完中风了。神奇的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死前那天吃饭,突然对他老婆说:‘你去给我买十块钱的肉饼,我吃完就要走了。’他老婆当时还以为他在说气话,结果买回来了,回来后他吃了一半,坐在那儿就安详的睡过去了。”
他边说边低头翻手机,像在整理一份清单。
我默默删掉了那个叫“奶粉”的联系人,把手机递还给他。他低头看了一眼,又说:“还有这个‘老弟’,也死了;这个谁谁,去年走的;这个也没了……都删掉吧。”
他边说边一个个指出名字,像在清点一支渐渐散去的老战队。
我一边按着那老旧键盘上的“删除”键,一边听他平静地回忆一个个朋友的离开方式:脑溢血、车祸、查出来癌症晚期没撑过年、还有一个,是睡梦中没醒。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正在参与一个生命的告别仪式,只不过形式是清空通讯录。
那不是手机的问题,也不是数字的整理,而是——
我爸,71岁了,正一点一点告别他的过去。
而我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老去”这件事,不是慢慢长出白发,也不是身体变差,而是:你开始习惯删掉死去的人,通讯录里的名单渐渐缩短...
我们聊着聊着,电视里有人在大笑,客厅的灯光很温暖,风扇转得嗡嗡响,一切都很寻常。但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生命就像一段旅程,有的长有的短,终究到达终点。
“奶粉”也好,“老弟”也好,或许他们曾和我爸一起喝酒、下棋、讲黄段子,在某个黄昏一起吐槽着生活的苦,也许他们吵过、笑过、同过窗,但他们都曾活在这世界上,曾占据通讯录里的一格——如今,只剩一个被我按下“确认删除”的背影。
我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点头,说:“删完就好,省得看见心里不舒服。”
我点头,轻轻把手机放回他手里。
那晚,我失眠了很久。闭上眼,脑子里总是浮现那台老式手机的屏幕,一格格的名字在跳动,然后,消失。